顾无隙留下的空间壳,被摆成了一排。
七片。
大小不同,厚薄不同。
最小的一片只有指甲盖大,最大的近似半张人脸。
它们明明都放在同一张黑布上,边缘却时不时错开一点,像各自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远近。
高依依在黑布外画了三圈阵纹。
第一圈定形。
第二圈截断空间波动。
第三圈则连着院角一只装满清水的铜缸。
一旦空间壳失控,阵法会先把它送进水里。
若连水缸也压不住,外层天罡阵才会接手。
陈一天坐在阵外。
掌心悬着昨日炼出的那点无主空间灵机。
蚩尘蹲在他左边。
高依依坐在右边。
蔷薇今日没有进阵,只站在廊下替太平仙盟回信。胡九儿认出昆仑冷香后,西境几条旧宗门线已经被重新翻了出来。
赵清霞则在院门外守着。
她不懂空间法则。
但谁若想趁这个时候靠近,先得过她。
“选哪一片?”陈一天问。
高依依道:“最小的。”
蚩尘却道:“最大的。”
两人同时看向对方。
蚩尘先开口。
“壳越大,能容的灵机越多。你那一点东西本就少,再塞进小壳,撑开一瞬便散了。”
高依依道:“壳越大,残留的空间法则也越多。他现在只能磨出一粒灵机,压不住反噬。”
“有本座看着。”
“你伤还没好。”
“压一片破壳用不着全力。”
“昨日按熊罴时,你也是这样说的。”
蚩尘脸色一滞。
陈一天左右看了看。
“要不选中间的?”
两人一起道:“闭嘴。”
陈一天不说话了。蚩尘也开始欺负他,他好无辜。
最后还是选了最小那片。
不是高依依一定对。
而是陈一天今天只剩一口能稳定运转的吞天周天。若第一次便上最大的,一旦失败,至少要再养半日才能继续。
他没有那么多时间。
外面盯空间的眼睛已经转回来。
假坐标越晚出现,越容易被人猜到是专门做出来的。
高依依以阵纹托起最小空间壳。
“开始吧。”
陈一天没有直接把掌心灵机压进去。
吞天功先行运转。
他以神魂作口,把那点已经炼净的空间灵机重新吞回胃袋。六丁残火没有再烧,只从灵机外侧轻轻掠过,确认里面没有异物。
随后,吞势倒转。
吞摄、镇压、磨化、归元这四步,本来只进不出。
陈一天却在最后一步改了方向。
无主灵机没有归入自身,而是沿着神魂牵引,从掌心重新吐出。
蚩尘眼神一变。
“谁让你倒着走的?”
“我自己。”
“功法里没这一步。”
“现在有了。”
“若把胃袋里的六丁火也吐出来呢?”
“那就烧掉这只手。”
陈一天说得平静。
蚩尘反倒被堵得说不出话。
他忽然明白,这个人不是因为不怕死才敢改功法。
是他早把最坏结果想过。
知道代价,仍要试。
银白灵机离开掌心。
高依依手指微动。
定形阵收紧,把那一点灵机压成比发丝还细的一线,缓缓送向空间壳边缘。
二者接触的一刻,院中所有声音忽然远了一下。
风仍在吹。
树叶也还在动。
陈一天却像隔着一条长廊,听见了王府外的叫卖声。
下一瞬,声音又回到耳边。
黑布上的空间壳亮了。
不是发光。
而是壳内多出了一小片不属于此处的景象。
一段灰色山路。
路边有半截枯木。
一只驮炭的骡子正从枯木旁慢慢走过。
陈一天看得一怔。
“炭车?”
赵清霞闻声进院。
她看见壳中景象,眼神也变了。
那辆最慢的炭车已经离黑石关近两百里。
陈一天没有在车上布空间阵。
车里更没有能与此处呼应的法宝。
高依依盯着壳片看了数息,忽然问:“炉灰放在哪?”
“旧袍袖口下面。”
“那炉灰沾过你的六丁火。”
她明白了。
陈一天炼出的灵机虽然已经无主,吐出来时仍沿着他的神魂走了一遍。空间壳得到灵机后,本能寻找与他气息最接近的远处落点。
四辆车都有他的东西。
东、南两路的炉灰已经被人翻动,气息散了。
西路放的是药渣和旧印。
只有炭车上的炉灰,一直压在血衣袖口下,没有被碰过。
所以空间壳找到那里。
“能开过去吗?”赵清霞问。
高依依摇头。
“只是一层映照。”
“壳太小,灵机也太少。别说人,一根手指都送不过去。”
陈一天看着壳中那辆缓慢移动的炭车。
“人过不去,痕迹能不能过去?”
高依依没有立刻回答。
她伸手在阵外取了一粒尘土,放到空间壳上方。
尘土落下。
触及壳面时,忽然少了一角。
壳中山路上,那只骡子打了个喷嚏。
鼻端多了一点灰。
能过去。
只能过去很小的一点。
却已经够了。
如果有人只靠空间波动判断陈一天是否开了虚空,这片壳完全可以替他开一次。
而且它映照的落点会跟着炭车移动。
不是固定死在一处的假门。
是一条会走、会衰减,也会在路上留下断续痕迹的假坐标。
蚩尘也看懂了。
“你想拿这东西骗那件锁空法宝?”
陈一天看他。
“什么法宝?”
蚩尘一愣。
他知道的也不比陈一天多。
只知道上次陈一天打开跨域虚空时,有东西隔空咬住了入口,把乱流反灌回来。至于名字、结构、由谁掌控,他们都不清楚。
“就是那件会咬开口的东西。”
“先不管能不能骗。”
陈一天道:“让它活得更像一点。”
空间壳眼下只能映照。
波动太弱。
真正开虚空时,先有神魂锚定,再有法则撕开空间,最后才是通道成形。现在这片壳只占了最后一点残影,稍有见识的人都不会认错。
高依依重新调整阵纹。
“需要三层。”
“第一层,用你的神魂再落一次锚。”
“第二层,我给壳补一道短暂的空间张力。”
“第三层,让它在移动途中自己衰减。”
“为何要衰减?”赵清霞问。
陈一天道:“真的东西才会坏。”
“若一直稳稳亮着,像是专门点给别人看的灯。”
高依依看了他一眼。
“有长进。”
“夫人教得好。”
“少来。”
高依依嘴上不受,指尖动作却轻了一点。
她体内荒天之力还没有补回来,不能强行撑开远距离通道。可只给一片旧壳补张力,仍在她能承受的范围内。
三人整整试了一下午。
第一片空间壳在补锚时碎了。
第二片过于稳定,映照始终留在原地,不会跟车走。
第三片刚动三十里,便一头撞进路边水沟。院中铜缸同时炸开,浇得蚩尘满身是水。
少年站在水里,脸色阴沉。
陈一天忍着笑。
“意外。”
“你若敢笑,本座就不教第二层。”
“我没笑。”
赵清霞转过身,肩膀抖了一下。
高依依倒是很平静。
她让人换了铜缸,又把第三次失败中出现的阵纹偏移一笔笔记下。
到天色将暗时,第四片壳终于成了。
它没有映出完整画面。
壳中只有一团不断移动的灰白雾气。
每走十里,雾气便淡一分。
每过一处山石密集之地,空间波动便会被地形挤得晃动一下。看起来不像精心做出的诱饵,更像一个重伤之人强撑着开了一条不稳的远行通道。
陈一天的神魂锚在里面。
六丁残火的气息也在。
若隔着数百里去看,很难立刻分出真假。
“能撑多久?”
“最多两个时辰。”高依依道。
“中途不能再补。”
“碎了之后呢?”
“什么都不剩。”
陈一天点头。
够了。
这种东西本就不能常用。
顾无隙留下的空间壳有限,吞天功磨空间晶尘又会牵动圣痕。此次用过,往后敌人也会防。
一次,反而最值钱。
赵清霞绕着那片壳看了两圈。
“这东西若真能骗过一次,往后能不能多做?”
陈一天摇头。
“材料不够。”
顾无隙留下七片空间壳,前面已经碎掉三片。剩下四片中,还有两片残留的化神法则太重,高依依暂时不许他碰。
真正能拿来做移动坐标的,只剩眼前这片与另一片更薄的。
“而且对面不是傻子。”
陈一天指向壳里不断衰减的雾。
“第一次,他们不知道我能做。”
“第二次再见同样东西,便会先看有没有人、有没有血、有没有真正通道。”
“一种骗法能吃一回,已算赚。”
蚩尘坐在刚换的铜缸旁啃肉。
“还有一点。”
“这小子每炼一缕空间晶尘,胃里便要挨几十道割痕。真想拿它天天点假灯,不等敌人来,他自己先漏了。”
高依依道:“不是几十道。”
她拿起陈一天方才吐出的药布。
布上有四十七个极细血点。
“这次是四十七道。”
赵清霞看向陈一天。
“疼吗?”
陈一天道:“还行。”
“说真的。”
“疼。”
“那便记住。”
赵清霞把药布扔进火盆。
“你做局可以拿自己当饵。”
“但不能因为饵在自己身上,便觉得不要钱。”
陈一天怔了一下。
这句话与刘粉记四条假路的账,其实是一个道理。
自己的伤也该记。
不记,便会觉得每一次都能再来。
他让高依依把这次炼壳消耗写进册中。
空间壳一片。
空间晶尘一粒。
吞天功运转一周天。
胃袋新伤四十七处。
圣痕发作两次。
以后再用,先看这笔账值不值。
入夜后,第四片空间壳被装进一只木盒。
木盒交给魏小六。
“送去哪条路?”魏小六问。
陈一天看着地图。
东、南已经折了。
西路盯的人最多。
炭车最慢,也最像后来才被想起的备用路。
“不送车上。”
他在炭车前方一百二十里的石桥上点了一下。
“等车过桥,再把壳放进桥下暗流。”
“让水带着它走另一条方向。”
高依依又提醒了一句。
“壳只能替你留下空间痕迹,不能替人说话,也不能替人受伤。”
“对方若派人近看,发现里面无血无魂,很快便会拆穿。”
“所以放壳之后,炭车不能停。”
“桥附近也要有人故意留下慌乱脚印,让远处看像是人在空间出事后弃车改路。”
魏小六把这些一条条记下。
他还另加了一处。
木盒碎后,负责送盒的人不得回黑石关原路,必须混进真正运木料的商队,再由边市暗线确认安全。
诱饵不是把东西扔出去便算完。
做局的人若没回来,这笔账仍是亏。
魏小六眼睛亮了。
炭车继续往北。
空间波动沿水往西。
两条痕迹会在桥下短暂重叠,再突然分开。
盯车的人必须选。
而盯空间的人,也必须选。
“属下这就去。”
魏小六抱起木盒离开。
陈一天没有再看地图。
假路已经养得差不多。
接下来,该真的走了。
而这一次,陈一天不准备让所有人都看见自己的背影。
假路替他引走眼睛。
真正的路,只留给愿意陪他一起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