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一天离城前,先陪一家人吃了顿饭。
没有摆宴。
一张圆桌,七道菜。
两道是刘粉亲自盯着厨房做的,一道是赵清霞从军营带回来的酱牛肉,剩下四道都按高依依列的养伤方子做。
一整桌,都是异兽肉,还是高阶异兽,可就是没什么滋味。
陈一天夹了一筷子清蒸鱼。
鱼肉入口,淡得像白水。
他抬眼看向桌上几人。
“咋没盐味儿呢?”
高依依道:“你需要吃淡点。”
“一点都不能放?”
“放了。”
“放在哪?”
“你面前那盘酱牛肉里。”
陈一天看向赵清霞。
赵清霞正慢条斯理地吃鱼,眼皮都没抬。
“那盘是我的。”
“你拿一盘来,不是给大家吃?”
“不是。”
“那你放桌上做什么?”
“就让你馋馋。”
刘粉没忍住,偏头笑了一下。
蔷薇也掩着唇。
周岚仍在渊底作锚,没法回来。申潇雪伤势未复,被申世杰盯着喝药。
今日真正坐在桌边的,只有高依依、赵清霞、刘粉和蔷薇。
人不齐。
气氛却比数日前那场火种密议轻了许多。
因为这一次,陈一天不是把后事一件件交出去。
他只是要出趟门。
会被追。
会有危险。
但他准备回来。
刘粉给他盛了半碗汤。
“钱分了三处。”
“你身上带一份,我与清霞各管一份。军市和三仓的钥匙不动,只有王府内库加了张五一把副钥。”
“若你十日不回呢?”
“照常。”刘粉道,“军市开,粮仓放,投效的人继续筛。谁敢拿你不在城里说事,先让天纪拿人,再由老贾问。”
“若一个月不回?”
刘粉抬眼看他。
“夫君不是说会回来吗?”
陈一天笑了笑。
“问问。”
“那就一个月后再问。”
刘粉没有给出更远的答案。
她不想在这顿饭上替陈一天安排没有他的陈国。
真到了那日,她自然知道该做什么。
赵清霞把一只薄铁盒推过来。
“三颗至阳丹,四瓶补血药,一瓶镇魂液。”
“别一受伤便往肚子里全倒。”
“知道。”
“也别仗着胃能炼,什么都吞。”
陈一天看向高依依。
“你告诉她了?”
高依依道:“她问你为何吐火血。”
“然后呢?”
“我说你练了蚩尘的功法。”
赵清霞冷笑一声。
“本事没学全,先想着拿自己试。确实是你的做派。”
陈一天不再解释。
解释也是挨骂。
蔷薇最后递来一枚很小的黑鸟玉坠。
“公子,此物只能传一次。”
“西境的黑鸟若在三百里内,它会引对方来找你。若三百里外,只能留下一道太平仙盟的求援印。”
“你不跟我走?”
蔷薇眼尾轻轻一挑。
“公子想带奴家?”
桌下,赵清霞的靴尖踢了陈一天一下。
陈一天面不改色。
“你留城更有用。”
“奴家也是这样想的。”
蔷薇把玉坠放到他掌心。
“太平仙盟那边已有旧宗门在动。奴家留在黑石关,能让他们分不清盟主究竟护着哪条路。”
她说完,又柔声补了一句。
“公子放心,奴家会替你照看几位夫人。”
赵清霞看她。
“谁照看谁?”
蔷薇眨了眨眼。
“自然是夫人照看奴家。”
这回连高依依唇角都动了动。
饭后,陈一天回房换药。
右臂的伤口已经结痂,内里的圣人法则却没有完全散。
白布拆下时,几道暗金细痕仍沿着手臂缓缓游走。
高依依坐在他身边,一点点把新药抹上去。
“疼吗?”
“还好。”
“说真的。”
“疼。”
“这才对。”
高依依低着头。
她自己脸色也不好。
荒天透支后,那柄桃木剑已经沉寂许多。
平日用些小阵、护魂法还好,真要再斩出面对顾无隙时那样的一剑,代价不会比陈一天硬扛圣痕轻。
陈一天看了一会儿,忽然道:“要不你也留城?”
药布在伤口上紧了一分。
陈一天倒吸一口凉气。
“我只是问问。”
“嗯。”
“没有不想带你。”
“嗯。”
“依依。”
高依依终于抬眼。
“你现在不能开虚空。”
“小白认路快,却不懂阵法。”
“外面有人盯你的神魂、肉身和空间痕迹,只有我能在不惊动更高存在的情况下,分辨他们用的是人间阵法,还是昆仑手段。”
她说得平静。
“所以我必须去。”
“而且。”
“我想去。”
陈一天没再劝。
这才是最后那个理由。
高依依不是被他带走的护法。
是他的妻子,也是会自己选路的人。
换完药后,申潇雪和申世杰正在外院等。
申潇雪没穿甲。
她伤势还没好,走路时腰背仍挺得很直。
申世杰跟在旁边,一只手虚扶着,姐姐每次看过来,他便立刻把手收回去,抬头望天。
“你们怎么来了?”陈一天问。
申潇雪道:“来看看你打算怎么偷偷跑。一天,你出息了哦,要跑也不带我,甚至不告诉我!”
“这叫战略性撤退,引敌离城。”
“引敌为何要夜里走小门?”
“夜里…凉快。”
申潇雪懒得听他胡扯。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极薄地图。
“高庭北线与黑石关外六处旧驿。”
“明面道路不能走时,沿图上水线找。每隔百里,至少有一处还能用的旧仓。”
陈一天接过地图。
“老登给的?”
“我从老张手里要的。”
“庭主知道吗?”
“现在应该知道了。”
申潇雪说得理直气壮。
高庭的东西,她拿来给未来夫君用,申定北若有意见,可以等她伤好再说。
申世杰也把辰龙令拿出来。
“师父,这个真不带?”
“不带。”
“它能收龙气,也能和老大那边感应。万一你在外面遇见界天节点呢?”
“遇见也打不开。”
陈一天把令牌推回去。
“钥匙得留在锁孔附近才值钱。你带着,若大师兄那边再有动静,高庭与黑石关都能第一时间知道。”
申世杰低头看着玉令。
“可我想跟你去。”
“箭练明白了?”
“已经能转弯。”
“转给我看。”
申世杰真从背后箭囊取了一支箭。
他没有搭弓,只把箭平放掌心。
神魂力落下后,箭矢缓缓悬起,先往左转半圈,又向右转。
到第三个方向时,他心里一急,箭头啪地撞上廊柱。
申潇雪偏过脸。
“不许笑。”申世杰道。
“没笑。”
她嘴角都快压不住了。
陈一天把落地的箭捡起来,递还给他。
“什么时候能让它翻过这堵墙,自己找到墙后那只靶,再来谈跟我出门。”
“那得多久?”
“看你。”
“师父第一次就射中了。”
“所以我是师父。”
申世杰无话可说。
他把箭收回去,仍不太高兴。
申潇雪伸手敲了敲弟弟脑袋。
“你去了,谁替他收龙气?”
“谁看辰龙令?”
“谁在我不能动武时,拦着我去砍人?”
申世杰捂着头。
“最后一件事我拦得住吗?”
“拦不住也得拦。”
他叹了口气。
“知道了。”
申潇雪这才看向陈一天。
“十月初十还记得吗?”
陈一天一怔。
那是原本答应娶高依依、赵清霞,再迎她过门的日子。
“记得。”
“现在八月。”
申潇雪道:“你有两个月。”
“不管外面多少人想要你的命,到时回来。”
陈一天把地图收入袖中。
“好。”
他没有说尽量。
申潇雪听出来了,神情反而缓了一点。
她没有再说保重,也没说生死。
只拉着申世杰让开路。
“早点走。”
“省得父亲忽然反悔,把你绑去高庭。”
陈一天笑道:“他舍不得。”
“你可以试试。”
“那还是不试了。”
门外传来轻轻的剑鞘碰墙声。
李玉瑶已经站了半刻钟。
她今日没有抱剑,背上反而背着一只小包袱。
陈一天看见包袱,眉头一挑。
“你做什么?”
“随行。”
“谁同意了?”
“属下可以骑马。”
“这不是会不会骑马的事。”
李玉瑶抿住唇。
她知道自己境界不够。
练皮境圆满放在同龄人里很强,破灭剑意也足以伤到远高于她的神魂。
可这次追陈一天的,会有元婴、真阳,甚至可能出现化神。
她去了,更多时候只能被护着。
这些道理都懂。
不代表愿意。
“帝刃是护主的。”
“所以才要留下。”
陈一天道:“我走后,有人会试王府,也会试你们。”
“你若跟着我,帝刃就只剩思瑶带三个新人。”
“她能带。”
“能带,不代表你可以把自己的位置扔给她。”
李玉瑶低头不语。
陈一天让语气缓了一些。
“你前日写的那句话,我看了。”
她抬头。
“一个人很难打出好看的胜仗。”
“你若真想有一日只手擎天,先得知道在那之前,怎么让身边的人都站稳。”
李玉瑶握住包袱带子。
过了许久,她把包袱放下。
“主公回来后,要检查帝刃功课。”
“好。”
“不许让别人代查。”
“我亲自看。”
“还要看我的剑。”
陈一天笑了。
“看。”
李玉瑶这才转身。
走出两步,又回头道:“胡九儿若再勾引主公,属下会先等一息。”
“然后,砍死她。”
屋内安静了一瞬。
高依依低头继续缠药布。
陈一天扶额道:“这句可以不用专门交代。”
李玉瑶已经走了。
东院窗口,胡九儿正好看见她把包袱扔回帝刃值房。
白裙女子倚着窗,笑得意味深长。
“陈王要走了?”
苏思瑶坐在院中修炼,没有睁眼。
“不知道。”
“你们帝刃都开始交班了。”
“那也不知道。”
胡九儿试了几次,没从她嘴里套出半点具体时辰。
到最后,只能轻叹一声。
“你这样的人,活着多累呀。”
苏思瑶道:“比死了好。”
胡九儿不说话了。
她知道苏思瑶从哪里活下来的。
这种人的沉默,不是天生无趣。
是她曾经说错一句话、发出一点声音,都可能换来更深的痛苦。
夜过三更。
黑石关西南角一扇平日运送药渣的小门开了。
没有王府马车。
没有亲卫。
只有三名穿粗布衣裳的人,推着两只空药筐出城。
陈一天脸上贴了短须。
高依依作寻常妇人打扮。
小白则化作银发少女,头发被草药汁染成棕黑,脸上还点了几颗不起眼的雀斑。
守门天纪查过木牌,又翻了药筐,照常放行。
三人没有回头。
小门在身后合拢。
走出三十里后,小白才恢复本体。
月下,一匹通体银白的龙血马抖去鬃毛间染色药粉。
四蹄上方那点淡紫光晕被夜色压住,只在落地时亮一下。
高依依先上马。
陈一天坐在她身后。
“西北。”他道。
小白回头看了两人一眼。
“主人,依依姐姐,坐稳。”
她四蹄踏上夜风。
没有灯。
也没有开虚空。
白马只沿着山岭最暗的那条线,向黑石关外的长夜奔去。
跑出第一座山岭时,小白主动慢了一次。
她能感觉到陈一天右腿用力不均,也能感觉高依依一直替身后的人挡夜风。
若只求快,她可以踏云连行数千里。可两人现在都经不起长时间颠簸。
于是她不走最高的云路,只沿山脊起伏借力。
每隔三十里,便落地缓行片刻。
陈一天没有催。
高依依也没有拿地图替她指定每一步。
这匹白马走过燕回山、星夜梵海和北境许多险路。
该避哪块松石,哪一段山风会把气味送回城,她比背上两个人更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