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下木盒入水后,先沉了三丈。
暗流比河面快。
木盒撞过两块水底乱石,外层桐油封皮裂开一角。
河水渗进去,碰到最里面那片空间壳时,壳面忽然亮起一团灰白雾气。
空间波动第一次浮出河面。
很弱。
只出现一息便消失。
十里外,一枚埋在山石中的黑钉轻轻震了一下。
看守黑钉的金丹法修立刻睁眼。
他没有擅动,只将一缕法力送进钉尾。
黑钉内部有极细纹路亮起,沿地下预埋的阵线一根根传向远方。
第二枚钉。
第三枚钉。
到第六枚时,消息已经越过一百七十里,落进姬幼微掌中的黑盘。
乱界盘缺了一角。
盘面原本有十二枚细小银点,如今只亮着九枚。
剩下三处,一处被顾无隙的空间法则烧坏,一处在前次乱流反灌时裂开,最后一处则被高庭行走远远拍断。
这件东西并不完整。
可只要陈一天再开一次跨域虚空,九枚乱界钉仍有机会锁住开口。
盘面上的灰光只亮了一瞬。
罗敬已经俯身去看。
“在西北。”
姬幼微没有回答。
她手指悬在灰光上方,没有立刻压下主盘。
四条假车刚被拆掉两条。
城内又传出陈一天仍在试法的消息。
现在忽然出现一道空间波动,时机太巧。
“先开一枚钉。”
罗敬道:“只开一枚,锁不住通道。”
“我没让你锁。”
姬幼微看着盘面。
“先让它碰一下。”
罗敬领命。
他以法力点亮第六枚乱界钉。
姬幼微没有只看盘。
第六枚钉亮起后,一支三人斥候先沿河谷靠近。
其中一人是供奉院的老阵师,一人熟悉水路,最后一人则是跟随玄龙卫多年的追迹武修。
三个人分工不同。
老阵师查空间波动里有没有完整法则。
水路向导看木盒、浮物和河底碰撞。
追迹武修则只找活人经过的痕迹。
他们很快发现河面有一处短暂下陷。
也发现上游没有舟、没有新脚印,岸边草叶更没有人匆忙落地后留下的血。
“可能是假。”追迹武修道。
老阵师却没有同意。
“也可能人一直在通道内,未从此处落地。”
“空间波动有神魂锚,也有六丁火气,至少材料是真的。”
三人把两种判断都送了回去。
姬幼微因此只开一枚钉。
她不是被一道光骗得全军扑来。
而是在用最小代价碰一碰,看这道波动被锁之后会作何反应。
若陈一天立即弃锚,说明他察觉到了乱界盘。
若波动继续,便可能真有人在通道另一端维持。
若直接崩碎,则要看里面有没有血、魂和法宝残片。
每一种结果,都能给她下一步答案。
河底木盒正好撞进一处急弯。
空间壳随水翻转。
壳中灰雾从炭车留下的六丁炉灰气息上滑过,重新映出一条正在移动的远处山路。
第二次波动亮起。
黑钉随即咬下。
没有真正通道。
也没有人。
只有高依依提前补进去的一层空间张力,被乱界钉从中刺穿。
空间壳受力,边缘猛地往内塌陷。
陈一天留在里面的神魂锚被扯成细线。
六丁残火气息也跟着爆开。
在乱界盘另一端看去,这与重伤之人仓促开启虚空、入口不稳后被强行锁住,几乎没有区别。
罗敬呼吸一紧。
“是他。”
姬幼微仍没有下令全开。
她盯着盘面上那道不断移动的灰光。
“为何在动?”
“可能通道另一端有人接引。”
“也可能他在以某件空间法宝强行挪移。”
罗敬一连给出两种解释。
都说得通。
陈一天拥有仙兵,又与高庭、太平仙盟关系复杂。有人在远处接他,不算意外。
“让西路验证队靠近。”
姬幼微道:“主盘仍只开一成。”
罗敬应下。
西路外,十二名金丹军迅速改道。
他们没有去追祁氏商车,而是按乱界盘指引,向那条河谷包去。
另一边,枯鹤道人也看见了空间波动。
他的手段没有乱界盘那样直接。
照骨观在四条旧路上埋的是香柱。
空间变化掠过时,香灰会偏向开口所在方向。偏得越多,开口越近。
桥下波动出现后,西北方向七根香柱同时折腰。
枯鹤道人只看一眼便起身。
“陈一天动了。”
弟子问:“师尊,不等第二次?”
“等。”
“人也要先去。”
他把三十六根照骨香柱中的十二根交给大弟子。
“你带人走河谷南侧。”
“不要先碰朝廷的人。”
“若他们锁住陈一天,只等乱流伤魂后收网。”
“若他们没锁住呢?”
枯鹤道人看向黑石关方向。
“那便证明这条线有假。”
大弟子领命而去。
两拨人都没有互通消息。
姬幼微要的是陈一天的命和朝廷威望。
昆仑旧脉要的则是真灵。
前者可以容忍尸体。
后者恰恰不能让神魂毁在军阵里。
目标看似相同,落到最后一刻,便会互相掣肘。
木盒随暗流走过四十里。
空间壳已经裂了两道缝。
灰雾也淡去近半。
姬幼微终于下了第二道命令。
“再开三枚钉。”
罗敬抬头。
“殿下,主盘若加到四成,乱流一旦反灌,对方神魂可能受损。”
“先打断通道。”
“不要全灌。”
姬幼微知道昆仑旧脉有人想要活魂。
她并不打算替那些人保。
但陈一天身上秘密太多,能活捉,自然比一刀杀了更值钱。
四枚乱界钉同时亮起。
河底轰然一震。
不是水响。
是空间壳内部那一小片距离被强行挤碎。
暗流凭空少了半丈。
上游河水来不及填补,水面顿时塌下一只巨大漩涡。
无数鱼虾被卷入其中,转眼出现在三里外的石滩上。
空间壳也在这一刻彻底破开。
高依依补入的张力先炸。
陈一天留下的神魂锚随后断裂。
六丁炉灰则被乱流卷起,沿着锁定力量反冲而回。
乱界盘上,灰光骤然变成暗红。
罗敬脸色一变。
“通道崩了。”
“收钉。”姬幼微立即道。
还是晚了一瞬。
乱流先撞进最靠近河谷的第六枚黑钉。
钉身从中折断。
守钉金丹法修一口血喷出,整个人向后翻倒。
第二股乱流没有沿阵线回主盘。
因为河谷南侧,枯鹤道人那名大弟子刚好点燃了十二根照骨香柱。
香柱本来只照神魂。
可每一根香柱下方都压着上品灵石,临时撑出一块不属于绝灵天地的灵气区域。
空间乱流最先扑向灵气最盛处。
十二根香柱同时倒转。
香灰没有往上飘,反而像瀑布一样灌进地面。
照骨观大弟子刚喊出一声“退”,地面便从他脚下裂开。
一道金丹军剑光恰好从北面斩来。
他们看见香阵,也看见香阵中有人。
乱界盘的锁定点就在这里。
朝廷验证队没有理由认为这是友军。
第一剑落下。
照骨观弟子立即还手。
冷香化成一具白骨巨鹤,双翼一张,把军阵剑光托在半空。
“住手!”
“我等奉昆仑法旨!”
金丹军没有停。
他们奉的是姬幼微之令。
葛玄死在中京后,“昆仑法旨”四个字已经没以前那么好用了。
更何况,谁也无法证明眼前这些人真来自昆仑。
剑光第二次斩落。
白骨巨鹤左翼崩开。
照骨观大弟子怒极,抬手引爆三根香柱。灵石内积存的法力化作一片冷白魂火,贴着金丹军阵烧过去。
两拨原本都冲着陈一天来的人,在一只空壳碎掉的河谷里先打了起来。
最先发现不对的,还是那名追迹武修。
他没有进香阵,只站在河谷高处看水。
乱流卷出许多鱼,也把木盒碎片送上岸。碎片内侧有阵纹,有六丁炉灰,却没有一丝人体血肉。
“停阵!”
他连续放出三支红箭。
金丹军领队看见信号,立即收拢剑阵。
照骨观那边却以为朝廷要蓄力再斩,反而引爆更多香柱。
冷白魂火扑来时,金丹军只能重新开阵。
这便是两拨人没有共用口令的代价。
双方都不是蠢人。
可谁都不愿把自己的底交给另一方。发现误会后,也没有一条双方都信的路能让刀同时停下。
又死两人,才终于各退一侧。
等罗敬强行收回剩余乱界钉,河谷已经死了五人。
其中三名是照骨观弟子。
两名是催丹而成的金丹军。
姬幼微看着主盘上彻底熄灭的灰光,脸色没有怒意。
只是更冷。
“不是人。”
罗敬擦去嘴角血迹。
“殿下,可能是陈一天弃了通道先走。”
“通道里若有人,乱流反灌时不会连一滴血都没有。”
姬幼微把破裂的第六枚银点按灭。
“我们咬到的,是顾无隙留下的东西。”
她已经猜到空间壳。
不是因为知道陈一天会吞天功。
而是顾无隙死后,尸身和储物法宝都落在黑石关。能伪造空间波动的现成材料,只有那里。
姬幼微没有再派人追假坐标。
也没有因五名死者下令报复昆仑旧脉。
“所有钉位改为静默。”
“主盘不再追移动波动。”
“只守能通向渊底、燕回山和北境高庭的三类开口。”
她吃了一次亏,便立即把网从追人改成守路。
另一边。
枯鹤道人也收到了弟子受伤的消息。
他没有骂朝廷。
只问了一句。
“河里有血吗?”
“没有。”
“有魂火吗?”
“只有我们和金丹军的。”
枯鹤道人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已经不看空间。
“查马。”
身边弟子一怔。
“什么?”
“陈一天不开虚空,总要走路。”
枯鹤道人道:“他重伤,走不快。”
“高依依也受了损,不可能长久御风。”
“黑石关最快、最稳,又能替人回血的脚力,只有那匹龙血马。”
“去查这两日所有异常马蹄。”
空壳骗过了法宝。
也让两拨敌人撞在一起。
可真正难缠的人,已经不再抬头看虚空。
他们低下头,开始看路上的泥。
三百里外,陈一天忽然在马背上弯了一下腰。
留在空间壳里的那缕神魂锚断了。
反噬没有跨越数百里真正伤到他,只让识海像被细针扎了一下。
六丁残火也随之躁动片刻,很快被吞天周天压住。
高依依回头。
“壳碎了?”
“嗯。”
“咬住了吗?”
“不知道。”
陈一天摇头。
空间壳可能被法宝击碎,也可能撞上水底乱石自行崩溃。
真正结果,要等重明或军情司从外线把消息绕回来。
“先按没骗住算。”
他让小白在下一处山口改了方向。
好消息不能提前拿来壮胆。
只要结果还没落到手里,后面的路便继续按最坏情况走。
这不是悲观。
是他终于学会,胜负落袋以前,不能拿想象中的胜利替自己挡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