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左前蹄落地时,石缝里响了一声轻响。
不是骨头断裂。
是一枚藏在碎石下的黑蒺藜被她踩碎。
蒺藜不是普通猎户用来防山狼的铁器,而是一枚掉落的精器。
好在没有毒。
可小白已经载着两个人连走一夜,四蹄外那层龙血罡气比平时薄了许多。
铁刺没能扎进蹄骨,却在左前蹄边缘划开一道浅口。
她脚步只乱了一下,立刻重新踏稳。
陈一天还是察觉到了。
“停。”
小白没有停。
“前面有水。”
她的声音直接落进陈一天神魂。
“到水边再看。”
“现在看。”
小白耳朵往后压了压。
高依依拍了拍她颈侧。
“听话。”
白马这才慢下来。
三人落在一片背风石坡后。
天已经亮了。
他们离黑石关近三百里,却没有走任何一条官道。
夜里沿山脊向西北,天亮前又借一段干涸河床折向西南。
路线不直。
也不追求最快。
陈一天要引走黑石关外的火,不等于把自己送进一条所有人都猜得到的路。
昨夜每到岔口,陈一天都会短开一次蛛迹。
一次看前方。
一次看两侧。
第三次原本该回看身后,他胸前圣痕却突然发作。
金色细痕一路烧进识海,蛛迹铺出的上千条线同时染上金光,连普通草叶晃动都像刀锋在刮神魂。
高依依当场让他停了。
“后面不看。”
陈一天道:“只差数息。”
“数息也不看。”
“若真有人跟着呢?”
“重明会看空中。”
“沿途接应会看路口。”
“你不是唯一的一双眼。”
陈一天最后听了。
不是因为后方一定安全。
是继续强开,圣痕会先把他神魂搅乱。
到时看见的每一条痕迹都可能变形,强行得出的答案反而更危险。
他们错过了身后十余里的一支运盐队。
那支队伍不是刺客,也不属于任何大势力。
只是恰好走同一段旧马道。
蛛迹若开,陈一天会看见。
蛛迹没开,普通人便仍可以从他走过的路上捡到东西。
强大的监察能压住很多小手段。
却不等于天下每一双眼、每一张嘴,都必须先得到他的允许才会动。
高依依托起小白前蹄。
伤口不深。
渗出的血却不是寻常鲜红,里面夹着一丝极淡紫意。
龙血马的血气会自行修补肉身,那点紫意刚离开伤口,便化作一层薄雾贴在蹄边。
“能走。”小白道。
她已经化成银发少女,蹲在石坡旁,左脚不太自然地蜷着。
“包扎一下吧。”
陈一天从行囊里找布。
小白看见他右臂动作不便,自己伸手把布拿了过去。
“主人,我来。”
“伤在脚上,你怎么缠?”
“我变回去。”
“变回去又不能用手。”
小白认真想了想。
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
高依依已经蹲下身替她清理伤口。
陈一天负责把布条递过去。
三个人在石坡后耽搁了不到半刻钟。
离开时,小白没有再让两人上马。
“我可以走。”她道。
“前面十里再骑。”陈一天道,“先让血口合上。”
小白不情愿,却没争。
龙血正在替她修补伤口。
代价也很直接。
她脸色比方才白了一点,腹中开始发饿。
连续驮两个人走山脊,又用龙血替陈一天压了几次伤,她体内积存的血气已经少去近三成。
高依依从行囊里取出一块异兽肉干。
小白接过,咬了一口,又掰下半块递回去。
“依依姐姐也吃。”
“我有。”
“你没有吃。”
高依依看着她。
小白没有收手。
最后,两人把一块肉干分了。
陈一天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我的呢?”
小白道:“主人刚喝过药。”
高依依道:“你不能吃这个。”
陈一天只好自己拿干粮。
逃路上没有热饭。
这半块肉、半张硬饼和一壶冷水,便是三人的午饭。
吃完还得继续走。
可正是这些要吃、要歇、会受伤的细节,给了后来人能够拼起他们去向的线。
她走在两人中间。
银发重新染过,脸上的雀斑还在。若不看那张过分精致的脸,只像一个脚受了伤的年轻姑娘。
石坡上的血迹被高依依以草木灰盖住。
蒺藜也被陈一天捡走。
他们没有注意到,山风穿过石坡时,卷走了一缕贴在石面上的淡紫雾气。
紫雾很快就散。
却在下风口一处旧马道上,落下三个比指甲还浅的蹄形印。
午后,一支运盐小队从旧马道经过。
领队姓陆。
祖上三代都替边地商行相马、换蹄、看路。
他在石坡下停了片刻。
不是看见紫雾。
是看见路边一块碎石被踩成了粉。
普通马踩石,石会滚。
重甲异兽踩石,地面会陷。
这块石头却从上到下碎得很匀,旁边泥土只留下极浅蹄边。
说明那匹马力气极大,落脚又轻。
陆领队蹲下摸了摸石粉。
指尖沾上一点已经快散尽的淡紫水汽。
“龙血异种。”
身边伙计听得眼睛一亮。
“值钱吗?”
“何止值,价值连城。”
“能抓?”
陆领队看了他一眼。
“能把石头踩成这样,又没留下深印,你拿命抓?”
伙计缩了缩脖子。
运盐队没有追。
可走到前方镇子后,有人花五十两银子收买沿路见闻。问的恰好是白马、紫蹄和三人小队。
陆领队没说。
他手下那名伙计说了。
五十两足够他跑一年盐路。
消息先到了镇上一间脚行。
脚行掌柜又拿同一条消息,卖给两家人。
一家是朝廷耳目。
一家则属于当地一个衰败小宗门。
那宗门祖上曾有人飞升失败,落在昆仑。
当晚,枯鹤道人便看见了石粉和一只拓下来的浅蹄印。
“不是普通马。”
大弟子伤了一条手臂,仍跟在他身边。
“会不会又是假路?”
“假路也得有这匹马。”
枯鹤道人捻起石粉。
“陈一天把龙血马留在黑石关,假路就只是假路。”
“带在身边,才是他的命。”
“可这道痕只有三处。”
“因为马伤了。”
枯鹤道人道:“受伤前踏地无痕,受伤后血气外泄,才让普通人看见。”
“查附近水源、避风地和最适合伤马缓行的山口。”
“不要查大路。”
“他已经知道所有人在找他,不会往人多处走。”
照骨观弟子当天散开。
他们不是从同一个地方临时赶过去。
早在四条假车出城时,枯鹤道人便把人分在五处交通节点。河谷空壳一碎,他只是让最近的两组弃守空间线,转查地面。
这也是他能赶在陈一天之前抵达鹤骨峡的原因。
不是元婴法修在绝灵天地里无限御风。
也不是照骨香可以隔着几百里看见一切。
他烧的是提前布下的人、灵石和旧宗门多年经营的耳目。
陈一天四辆假车逼出了其中两组。
剩下三组仍在。
枯鹤道人如今把它们一次全压向鹤骨峡,便等于把照骨观在人间经营多年的一段根也押了上来。
抓到真灵,所有代价都能补。
抓不到,照骨观至少十年难以在北境重新铺出这张网。
他们不靠神通找人。
只找水井旁新换的蹄布,药铺里少掉的止血粉,还有猎户口中昨夜掠过山头的一线银光。
三条零碎消息最后指向同一个地方。
鹤骨峡。
那里本是古河冲出的峡谷。
两侧山壁向内弯曲,从高处看,像一具死鹤胸前合拢的肋骨。峡中有水,能避风,往西可进深山,往南又能接一条废弃商道。
对一匹受伤的快马而言,是很自然的落脚点。
枯鹤道人没有等在峡口。
他先到了。
十二名金丹法修分立两侧山壁。
六名武修藏在峡后。
三十六根照骨香柱被埋进山石,每根柱底都压着三枚上品灵石。
这样的消耗,足够一个寻常宗门心疼十年。
可照骨观背后的昆仑旧脉要陈一天真灵。
只要把人带回去,今日烧掉的东西自会有人补。
天将黑时,小白重新恢复本体。
蹄伤已经收口。
速度却仍比平时慢一成。
陈一天坐在马背上,短开一次蛛迹。
神魂力沿峡谷向前铺去。
水声。
风声。
山壁上新落的石粉。
还有两只躲在石缝里不敢叫的山鼠。
这些痕迹一条条亮起。
再往前,蛛迹忽然空了六处。
不是没人。
是六块区域里的风、尘、虫声,全比周围少一层。
像被什么看不见的骨头挡住。
陈一天胸前圣痕随神魂扩散亮了起来。
疼痛直冲眉心。
他立即收回感知。
六处缺口没有给出敌人的人数。
也没有告诉他香柱埋在地上,还是有人藏在山壁后。
蛛迹能看见痕迹断在哪里。
照骨香却让每一处断点都像一块白骨挡在前面。若陈一天为了追查把神魂继续压进去,圣痕会先沿那六处缺口烧回识海。
他没有硬看。
右手抬起,示意小白退。
可三人此时已经越过峡口第一道弯。小白转身需要半息,身后那块预先切松的山壁只需一念便会落下。
敌人没有等他们走到峡谷中央才动。
第一步踏入伏击范围,对方就收了口。
这是一个合理的伏杀阵。
不贪最深位置,也不给猎物发现异常后完整掉头的时间。
“前面有问题。”
高依依也抬起头。
风里有香。
很淡。
与胡九儿在信鸟爪环上闻到的冷香同源。
“照骨香。”
她才说出名字,天空忽然落下一片黑羽。
羽毛还没碰到地面便燃了起来。
火中传出重明急促的声音。
“峡内有人。”
“三十六柱。”
“别进。”
警讯只早了半步。
重明并不是一直跟在三人头顶。
他从黑石关收到军情司追来的蹄痕消息后,才沿五处可能山口逐一搜寻。
双瞳先看见鹤骨峡上空不落的香烟,再看见峡内白马。
从发现到燃羽传讯,他没有浪费一息。
可敌人提前埋了一整日。
侦察能把毫无预警变成半步预警,已经替三人争来转身和护住要害的时间。
它不能把早已合拢的峡谷凭空搬走。
小白前蹄刚要收回,脚下山石先炸了。
砰的一声巨响。
碎石像一片横着扫来的箭,贴着马腹打过。小白强行侧身,陈一天与高依依同时离鞍。
第二声爆响从峡后传来。
退路被整块山壁砸断。
三十六根照骨香柱从岩石中升起。
冷白香烟没有向天飘,反而沿峡谷两侧弯曲,像一根根惨白肋骨在三人头顶合拢。
小白落地时,左前蹄伤口重新裂开。
淡紫血雾刚冒出来,便被香烟照得无比清楚。
枯鹤道人站在峡谷尽头。
灰袍宽大,身形干瘦。
他身后没有灵脉。
脚下三十六座小阵却同时烧起上品灵石。
浓郁灵气被照骨香束在峡内,短短数息,便撑出一块足够元婴法修全力出手的临时法域。
“陈王。”
枯鹤道人抬起手。
十二道金丹法光在山壁上同时亮起。
“贫道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