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道金丝裂开的声音,只有陈一天能听见。
细。
密。
像有人拿九把小刀,沿着经脉最薄的地方一点点剖开。
第一道裂口出现在丹田外。
元婴刚抬头,金丝便缠住它的脖颈。第二道裂口切向灵台,刚刚成形不久的武道灵台被勒出一道金痕。
第三道最凶。
它沿脊骨直上,要钻进识海。
陈一天没有去拦第三道。
他先拦最不起眼的第九道。
那条金丝没有锁境界。
只藏着枯鹤道人一缕主控神念。
金蚕入体后,九道丝可以自己裂宫,却必须有人在外面告诉它,哪一缕魂该留,哪一缕魂可以先切。
这缕神念就是绳头。
陈一天把它放进来,等的也是这根绳头。
吞天功再次运转。
不是向外吞。
而是以整个神炉胃袋为一张口,向内收紧。
吞摄。
裂宫金蚕刚分出九道金丝,本体还没来得及离开胃袋,四周血肉便同时合拢。
九条护体龙影从胃壁内浮起。
先前镇压魂火时,它们已经碎过一轮。此刻重新凝成,每一条都比原来淡,位置却恰好对应一根金丝。
第一条龙影咬住缠元婴的金丝。
第二条缠上灵台外侧。
第三条则沿脊骨逆行,把冲向识海的金丝向下拖了一寸。
一寸不多。
足够陈一天不在第一时间失去意识。
镇压。
神炉胃袋内壁浮出一道道暗金纹路。
那不是六丁神火灶完整的仙纹。
神灶修复仍只有39%。
许多纹路走到一半便断了,火焰也无法一次覆盖整个胃袋。陈一天只能让血肉不断蠕动,把金蚕往残火能烧到的地方推。
每推一步,九条金丝便在体内多割一层。
峡谷外。
枯鹤道人看见陈一天单膝跪地,双手结印的速度反而慢了下来。
不是犹豫。
是防备。
顾无隙死在这个人手里。
圣人法则也没能将他彻底抹去。
陈一天越像输了,枯鹤道人越不敢立刻靠近。
“再照三息。”
他命令十二名金丹法修继续催阵。
香烟沿陈一天落在地面的血迹向上爬。
血中映出九条金线。
元婴被锁。
灵台开裂。
识海边缘也已经出现一道细缝。
全是真的。
裂宫金蚕没有造假。
枯鹤道人心里最后一点防备终于松动。
他把更多神念送进第九条金丝。
“剥真灵!”
绳头更粗了。
陈一天腹中,六丁残火也终于碰到它。
嗤的一声。
枯鹤道人神念外层先被烧去一圈。
他脸色微变。
还没来得及收回,吞天功的第三步已经开始。
磨化。
陈一天没有试图一次烧死金蚕。
那是昆仑赐下的高阶符宝,里面储着足以撕开元婴外宫的力量。以39%的六丁残火正面硬烧,先撑不住的很可能是他自己的胃。
他只磨神念。
九条龙影拖住九线。
吞天功一点点剥去控制神念与金蚕之间的联系。
六丁残火跟在后面,剥一层,烧一层。
枯鹤道人感觉到不对,立即抽魂。
神念却像陷进一座不断收缩的血肉磨盘。
往回收一寸,便被磨去一寸。
“断!”
他咬牙主动切断神念。
晚了。
陈一天等的就是这一断。
有主之物最难炼。
主控神念一断,裂宫金蚕仍在按最后一道命令撕裂经脉,内部那股力量却成了无主之物。
归元。
神炉胃袋猛地向内一缩。
金蚕本体被压进六丁残火。
这一次,火焰没有追着它跑。
九条龙影同时拉紧金丝,反把金蚕按在火上。
暗金火光从蚕腹下方透出。
第一只眼熄灭。
第二只。
第三只。
到第九只眼同时闭上时,金蚕体内积存的力量像一座被烧穿的小炉,轰然泄出。
陈一天腹部先向内凹陷。
随后又猛地鼓起。
一道金光从胸口一路冲向四肢。
九条经脉原本被割得血肉模糊,此刻又被这股力量从内部撑开。
疼痛没有减轻。
反而比刚才更重。
可灵台不再往下裂了。
它开始吞那股力量。
陈一天早已在灵台境小成积累许久。
圣人法则压身时,他以灵台承过一轮又一轮磨损。顾无隙一战、申镇世回归、四条假命与此刻的照骨阵,也让他对自身武道的掌控不断收紧。
差的从来不是一口临时捡来的力量。
是一个让肉身、灵台、神魂重新连成整体的机会。
吞天功与神炉胃袋,恰好补上这一环。
金蚕残力先被磨去昆仑符纹。
再由六丁残火烧去阴冷杂质。
最后剩下的一口精纯力量,没有进入元婴。
全落向武道灵台。
灵台上的金痕一寸寸崩断。
原本只托住自身气血的一方台基,向外再开一层。
周围山石、风压、照骨香的每一次变化,忽然变得比先前更清楚。
不是蛛迹自己变了。
是陈一天能同时承住的痕迹更多了。
武道灵台境大成!
他睁开眼。
枯鹤道人正因神念被烧,向后退了半步。
“怎么可能?”
这四个字刚出口,他便咬住舌尖。
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杀肉身!”
命令变了。
不再抓魂。
先杀人。
十二名金丹法修同时催动香柱。三十六股灵气在峡谷上方凝成一只巨大的白骨鹤首,长喙对准陈一天眉心刺下。
高依依一步挡在前面。
陈一天抬手按住她肩膀。
“我来。”
“你刚破境。”
“所以才该我来。”
他向前踏出一步。
九龙护体再次浮现。
没有九条一起挡。
第一条龙影独自撞向鹤喙。
碎。
第二条从侧面缠住鹤首。
第三、第四条一左一右咬住白骨眼眶。
剩下五条没有护在陈一天身边,而是沿三十六根香柱之间的灵气路线各自游开。
一条龙影只能挡一击。
境界提升后,它们却不必再挤在同一个位置。
陈一天第一次能让九条护体龙影各行一处。
白骨鹤首被拖慢一瞬。
蛛迹同时打开。
圣痕仍在疼。
识海仍像被金针反复穿刺。
可这一次,陈一天不再追三十六处不断移动的空白。
他看空白之外。
香灰从哪里少。
灵石烧出的热往哪里汇。
十二名金丹法修每次换气时,哪一根香柱会比其他地方慢上半拍。
三十六条假路被一层层剥去。
最后只剩峡谷东壁一处。
那里没有香柱。
也没有人影。
却是所有灵气最终回返之地。
真正阵眼不是一根柱。
是枯鹤道人自己踩过的一块影子。
“依依。”
陈一天只叫了名字。
高依依已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桃木剑出。
她没有再用完整荒天一剑。
只把所剩不多的荒天之力压成一条极细剑线,刺进东壁那块影子。
影子破了。
三十六根香柱同时一暗。
白骨鹤首失去灵气支撑,被五条龙影当空扯碎。
陈一天的道剑也在这一刻斩出。
以前的道剑无形无迹,斩神魂快,消耗也快。
如今剑锋落下时,识海内那座灵台稳稳托住剑意。剑没有在半途散开,而是沿枯鹤道人方才断去的主控神念,一路斩回本体。
枯鹤道人眉心先出现一条红线。
他抬手要结遁印。
陈一天已经到了面前。
登云步一步踏过十数丈。
右臂有伤,便不用右拳。
左手并指如刀,灵台大成的气血、道剑余锋和九龙护体碎后返还的一口玄气,全压在这一记手刀上。
枯鹤道人身前连起三层法盾。
第一层被道剑切开。
第二层被手刀砸碎。
第三层刚亮起,枯鹤道人眉心那道神魂剑伤先一步炸开。
他动作慢了一瞬。
陈一天的手掌穿过法盾,落在他喉间。
咔嚓。
元婴后期法修的护体灵光还在。
颈骨已经断了。
陈一天没有停。
神炉胃袋再生吞势。
枯鹤道人的元婴刚从丹田遁出,便被吸力拖得向前一晃。
道剑迎面斩下。
元婴从眉心到胸腹裂成两半。
这一次,陈一天没有吞。
蚩尘不在身边。
他体内又刚炼过金蚕。
再吞一名元婴后期,只会把自己撑死。
六丁残火沿剑锋烧过,将两半元婴直接点燃。
枯鹤道人张了张嘴。
最后看见的,是自己带来的十二名金丹法修正在退。
不是震惊到忘了动。
是他们的选择变了。
阵主已死。
上品灵石烧去大半。
那个本该被裂宫金蚕剥去真灵的人,却在他们眼前踏入灵台境大成,一击斩了元婴后期。
继续打,没有意义。
两名金丹法修当场转身。
三人跪地弃法器。
剩下七人分向两侧山壁逃遁。
小白没有追。
她守着退路,只踢断一名灵台武修的腿,又把想从高处越过的金丹法修撞回峡中。
高依依则以阵线反锁三根香柱。
三名逃得最慢的金丹被自己的照骨香定在影子里。
半刻钟后。
峡谷安静下来。
十二名金丹法修死四,逃四,降三,被擒一。
六名武修死一,重伤三,逃二。
陈一天没有下令追尽。
小白蹄伤复裂。
高依依荒天之力又耗一线。
他自己刚破境,体内九条经脉仍在渗血。六丁神火灶修复进度没有因为吞了一只金蚕增加,仍停在39%。
这时候为了多留两颗人头追进山里,不值。
真正值钱的东西已经留下。
枯鹤道人储物戒中,有昆仑旧脉赐下的令符。
还有二百三十七枚上品灵石,十一瓶用来维持绝灵之地法修境界的秘丹,以及一张记录三次单向开启小型界缝的旧契。
契上写得清楚。
照骨观替上面传信、藏人、测魂。
上面每隔三年,送一批灵石与丹药下来。
这不是香火情。
是一条养在人间的手。
半日后,消息先后送到四处。
姬幼微看完战报,把原本沿西北一线推进的验证队全部撤散。
“不再追一条路。”
“铺开三百里。”
“查药、查伤马、查缺粮,不查陈一天三个字。”
她没有再把敌人当一个只会逃的重伤之人。
下一次围猎,要围的是他生活所需的每一条线。
中京偏殿。
澹台水镜收到昆仑旧脉的魂灯熄灭消息后,合上了手里的书。
姬幼月坐在对面。
“师父,照骨观输了?”
“嗯。”
“陈一天用了仙兵?”
“用了残火,没用完整仙兵之威。”
澹台水镜把原本写给昆仑的一封观望信撕了。
重新提笔,只写一句。
人间真灵,不可再以旧价估之。
她不是夸人。
是让昆仑那些还想派元婴、化神下来捡便宜的人重新算代价。
高庭观星台。
眉无命将一枚白子放回棋盒。
申定北问:“不落了?”
“原本这颗子,是替他堵鹤骨峡北口。”
眉无命看向棋盘。
“现在用不上。”
申定北哼了一声。
“老夫就说,那小子没那么容易死。”
“你昨夜还让老张备了三路接应。”
“备着又不花你的钱。”
申定北把军报折起。
“传北境各线。”
“诸王序幕再往前推一寸。”
眉无命抬眼。
“为何?”
“第一面旗扛住了。”
申定北看向南方。
“后面的旗,才敢真立起来。”
一场鹤骨峡伏杀,死的是枯鹤道人。
改的却不只一条命令。
而峡谷里。
陈一天正坐在小白身边,亲手替她重新包蹄伤。
小白有着龙血,恢复力度很大,奈何蹄子这处裂口比较特殊,就像裂成两片但没有脱落的指甲,除非忍痛拔了指甲重新愈合,不然愈合速度很慢。
高依依靠着山壁调息。
三名投降金丹跪在远处,不敢抬头。
陈一天把最后一个布结系好,抬手拍了拍小白颈侧。
“小白,还能走吗?”
小白低头碰了碰他肩膀。
“能。”
她看了看陈一天胸前渗出的血,又补了一句。
“不过我走得慢。”
陈一天笑了。
“好。”
这一回,他们不赶路。
先把赢来的东西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