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道法光没有打人。
它砸在峡谷上方。
白光撞进照骨香烟,发出一声像骨头折断的脆响。
整片香雾随即往下一沉,三人的影子同时被压在地面。
陈一天胸口一冷。
不是肉身受寒。
是神魂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正在往影子里拖。
“别踩自己的影子!”
高依依话音刚落,第二轮法光已经落下。
十二名金丹法修没有各自出手。
他们的法力全沿香柱汇向枯鹤道人,再由这名元婴后期法修统一调动。
十二个人像十二座不断送入灵气的小炉,真正握火的只有一只手。
这样会慢。
也会让每个人失去临机变化。
好处却是整齐。
在斗圣神洲这种绝灵天地,金丹法修最怕法力耗尽。
如今三十六座小阵同时烧上品灵石,他们只需维持阵位,不必自己承担大半消耗。
枯鹤道人更可以短时间内,把十二名金丹的法力叠到自己手中。
第三道法光落下前,高依依拔出桃木剑。
剑锋没有光。
只往左侧斜斩一寸。
陈一天脚下影子立即断开。
那股拖拽神魂的冷意也随之一松。
“左三、右七、头顶十一。”
高依依快速报出三个方位。
陈一天没有问。
道剑已经从识海斩出。
无形剑锋先落左侧第三根香柱。
柱内传来一声闷哼。
一名金丹法修眉心见血,神魂与香柱之间的牵连被斩开半寸。
陈一天右脚踏地。
登云步没有往上。
他借山壁突出的一块岩石横移七丈,左拳砸中右侧第七根香柱。
轰的一声。
石皮崩飞。
里面露出的不是香,而是一根刻满白骨纹的灵木。灵木下方三枚上品灵石已经烧红,浓郁灵气沿纹路不断向上喷涌。
陈一天正要补第二拳,头顶第十一根香柱先动了。
香烟化成一只惨白鹤爪,从上往下抓向他天灵。
九条淡金龙影同时浮现。
第一条龙影刚碰到鹤爪便碎。
第二条挡住一息。
第三条顺着陈一天肩头游上去,硬生生把鹤爪顶偏半尺。
爪锋擦过右臂。
旧伤当场裂开。
鲜血落向地面,还没触及影子,便被高依依一剑挑散。
陈一天左掌随即亮起雷光。
掌心雷被他压成一根半丈雷矛,贴着山壁刺向刚露出来的灵木。
雷矛速度极快。
可它刚进入照骨香覆盖范围,左侧两根香柱便同时亮起。冷白烟气化成两面倾斜骨镜,把雷光一折,竟引向另一处空地。
轰!
山壁被炸开丈许深坑。
第七根香柱只裂了外皮。
枯鹤道人显然研究过陈一天的异能。
掌心雷、登云步、道剑,哪些走直线,哪些先动神魂,哪些需要近身,他未必知道全部,却为最常见的几种准备了应对。
陈一天没有继续浪费雷力。
他借雷光折转那一瞬看清两面骨镜的转角,把位置记进蛛迹。
法术没有破阵。
却逼两根原本藏着的香柱主动接了一次力。
高依依看见他的目光,立即明白。
“第六与第十九根共轴。”
“先记,不急着打。”
两人没有因为一击无功便反复硬撞。
阵法烧的是灵石。
每多显一处转力关系,后面找真正阵眼便少一层假路。
“别让血落进香里。”
枯鹤道人要照的不只是神魂。
血、影、气息,只要有一样被三十六根香柱同时记住,后面的术便会越落越准。
峡后传来马嘶。
小白没有跑。
六名武修已经从断路后方压来。
两名灵台境初期。
四名炼脏境大成。
这等修为放在陈一天、高依依面前不够看,可他们不求杀人,只拿着六张绞索大网堵住唯一可能清开的退路。
网线以妖筋编成,网上涂满黑色锁云砂。
小白四蹄腾空时,砂粒便会顺气流黏上蹄边,让她每一次借空都比前一次更重。
第一张网迎面罩来。
小白没有硬撞。
她在半空踏出第二步,身形忽然往上拔高一丈。网从马腹下掠过,另一名灵台武修已经从侧面跃起,手中重刀斩向她受伤的左前蹄。
银光一闪。
小白化作少女。
她在刀背上轻轻一点,借力翻到武修身后。银色高马尾还没落下,右腿已经踢中对方后心。
砰!
那名灵台武修像被攻城锤撞中,整个人砸进山壁。
小白落地后又恢复马身。
左前蹄伤口渗血,却仍挡在断路之前。
她知道自己的任务。
不是杀完六个人。
是让这条路一直在。
陈一天听见后方动静,没有回头。
蛛迹短开。
三十六根香柱之间的灵气流向在他识海里亮起。每一根都是真的阵点,每一根又都不是唯一阵眼。
枯鹤道人把自身神魂拆成三十六缕,随香烟来回换位。
陈一天看见右边缺一块,下一瞬那块缺口便移到左边。
再追,圣人法则残痕先在识海里烧起来。
他立即关了蛛迹。
枯鹤道人没有错过这瞬间。
灰袍一抖,数百点白色冷火从袖中飞出。
冷火不烧肉。
每一点里面都藏着一张张模糊人脸,哭声、笑声、哀求声同时钻向识海。
“陈王,你身上有两把仙兵。”
“可仙兵救不了真灵。”
枯鹤道人声音从三十六个方向传来。
“贫道不想伤你性命。”
“交出神魂,随我去昆仑。上面的人自然会给你一条更大的路。”
陈一天抬手。
掌心一股吞势向前卷开。
数百点冷火同时被扯动。
蚩尘传的第一层吞天功只成了一日。
陈一天尚无法像真正饕餮那样一口覆盖整片峡谷。他只能把吞势压成一道扇面,先吞最靠近自己的三十余点魂火。
魂火入胃。
哭声骤然放大。
三十多张人脸没有被立刻炼化,反而贴到神炉胃袋内壁,顺着血肉往上爬。
陈一天腹中像塞进了一把冰冷碎瓷。
每蠕动一下,都割出一层血。
吞摄完成了。
镇压却慢了。
冷火不是无主之物。
每一点都连着枯鹤道人一缕神念。三十余道神念同时往外拉,陈一天的胃袋便成了双方争夺的绳结。
“人族也敢学饕餮吞法?”
枯鹤道人声音里第一次有了讥意。
他手指一收。
陈一天腹中的冷火同时炸开。
噗!
鲜血从陈一天嘴角涌出。
六丁残火这才扑上去,将最靠近胃壁的几张人脸烧穿。剩下魂火却趁机散入更深处,逼得九条护体龙影全部缩回体内镇压。
外层防御顿时一空。
三道鹤爪同时落下。
高依依横剑挡在他身前。
第一爪被桃木剑切开。
第二爪撞在她左肩,衣料无声裂开,肌肤下多出五道白痕。
第三爪没有抓她。
它绕过剑锋,抓向后方断路。
枯鹤道人看出来了。
高依依一直守在陈一天身边,真正护的却是那条退路。
只要把山壁再压塌一层,三人便只能开虚空。
一旦开口,远处那件锁空之物自然会重新咬来。
“依依!”
陈一天喝了一声。
高依依没有回头。
桃木剑在掌中翻转。
她体内所剩不多的荒天之力沿剑脊亮起一线。
没有向枯鹤道人斩。
而是斩向那只抓路的鹤爪。
峡谷里忽然响起一声春雷。
惨白鹤爪从腕部断开。
剑光余势贴着断路扫过,把正在围攻小白的一张绞索大网连同后方两根香柱一起切断。
小白抓住机会,前蹄重重踏下。
一名炼脏武修胸甲凹陷,倒飞出去。
退路仍在。
高依依握剑的右手却轻轻颤了一下。
她没有再出第二道荒天剑光。
枯鹤道人看见了。
陈一天也看见了。
对方用三道鹤爪,只为换高依依再耗一口本源。
这个人不是来送死的。
他对陈一天几人的伤势、能力和退路都做过准备。
“还能撑多久?”陈一天低声问。
高依依道:“比你久。”
“这时候还要争?”
“实话。”
陈一天笑了一下。
嘴角全是血,笑得并不好看。
枯鹤道人没有给他们继续说话的时间。
十二名金丹法修同时变阵。
三十六根香柱内,有九根忽然变成金色。
每根柱中飞出一条细丝。
九条金丝在半空交织,中央托着一枚蚕茧般的金色符宝。
符宝没有凶气。
也没有杀意。
它出现时,陈一天甚至感觉腹中那些魂火安静了一瞬。
破幻之瞳亮起。
金茧表面一层层法光被剥开。
最里面不是符纸。
是一只活物。
金蚕只有小指长,头部生着九只细眼。每一只眼里,都缠着一条通向人神魂经络的暗线。
“裂宫金蚕。”
高依依认出了它。
“别让它近身。”
枯鹤道人听见名字,神色第一次真正有了变化。
这东西不是照骨观所有。
是昆仑旧脉此次赐下的符宝。
金蚕一旦入体,会沿九条主脉裂开元婴外宫,再把三魂七魄锁成九份。肉身可以不死,真灵却会失去反抗之力。
正适合抓陈一天。
高依依提剑去斩。
十二道金丹法光同时压下。
她若继续斩蚕,身后退路便会被封。
若回剑守路,金蚕便能靠近陈一天。
枯鹤道人算准了她只能选一处。
陈一天却主动往前踏了一步。
“守路。”
高依依猛地看他。
陈一天掌心吞势再起。
这一次,他没有吞散开的魂火。
只对准裂宫金蚕。
“你疯了?”高依依道。
“没疯。”
陈一天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
破幻之瞳已经让他看见金蚕体内的九道暗线。
他也看见九线最后都汇向同一缕控制神念。
躲开金蚕,只能再等它换一个角度钻进来。
让高依依强斩,退路便会被鹤爪封死。
真正能同时保住路、保住小白,又把这件符宝从枯鹤道人手里抢下来的办法,只剩一个。
把它送进六丁神火能烧到的地方。
陈一天不知道一定能成。
可他知道这不是闭眼赌命。
吞天功有镇压。
神炉胃袋有残火。
九龙护体能入血肉。
三样东西都已在前一日试过,只是从未一起压过这种有主符宝。
风险很大。
路却存在。
金蚕已经顺着吞势飞来。
枯鹤道人眼底露出一丝喜色,随即又被他压住。
陈一天会吞。
他正是算到这一点,才让金蚕出现。
最难侵入的神炉胃袋,被对方自己打开了门。
金光一闪。
裂宫金蚕消失在陈一天掌前。
下一刻。
他胃腹猛然鼓起。
九条金线从皮肤下钻出,沿胸腹、脊背、四肢和眉心同时蔓延。
第一条缠住元婴。
第二条锁住灵台。
第三条直奔识海。
剩下六条则像烧红的细刀,切进他周身主脉。
陈一天身子晃了一下,单膝砸地。
右臂伤口全部崩开。
脚踝旧伤也被金线一并撕裂。
鲜血终于落进影子。
三十六根照骨香柱同时亮起。
枯鹤道人双手结印。
“收魂。”
陈一天体内,九道金丝同时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