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井边没有人。
至少肉眼能看见的地方,没有人。
井台是用青灰石砌成的,边缘磨得很旧,旁边还放着两只供过路人打水的木桶。
一条细绳从辘轳上垂进井中,绳头沾着湿气,说明不久前才有人用过。
陈一天一行没有直接靠近。
高依依先取了一张薄纸,让纸鹤贴着地面飞过去。
纸鹤绕井台三圈,没有触发阵法,也没有沾上毒粉。
小白站在下风处闻了许久。
“有人来过。”
她指向井台西侧。
“三个人,两匹马,其中一个人身上有药味。”
“什么时候走的?”
陈一天问道。
“天亮以前。”
小白想了想,又补充道:“有一匹马走得很慢,像故意把蹄印留深。”
陈一天低头看向地面。
井台周围确实留着几串蹄印。
印子从南边来,又往北边去,最深的一串几乎把松软泥土踩出半寸凹坑。
这不像赶路的人留下的痕迹。
更像有人怕他们看不见。
“水能喝吗?”
许茂舔着干裂嘴唇,小声问道。
高依依从井中汲起半桶水。
水色略浑,入口带着一点咸苦,的确是雨后被淡化过的盐井水。
她没有自己尝,只把一滴水悬在指尖,以灵力一层层剥开。
片刻后,水珠中浮出七点比针尖还小的白晶。
白晶没有毒性,也不伤肉身。
它们只是会随着汗液附在皮肤上,再以极淡的气味留在沿途。
寻常武修闻不到。
普通妖族也未必能察觉。
可若有人提前养了对应的寻盐虫,隔着十几里都能循味追来。
“井水被下了追踪盐。”
高依依把水倒回地上。
方取道脸色微白。
“这种盐是供奉院的东西。”
“你认识?”
赵清霞不在身边,陈一天问话时少了一个能直接把人吓软的帮手,只能自己把语气压得重些。
方取道连忙道:“照骨观曾替供奉院试过一批,盐本身不值钱,配套的寻盐虫却很难养。”
“多少人知道去除法?”
“小人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
陈一天盯着他。
方取道额头冒汗。
“盐遇火不散,遇水不化,只有进入活物血肉后,才会随汗气不断留下痕迹。”
“还有呢?”
“寻盐虫最多追三百里。”
方取道努力回忆。
“若目标三日不出汗,或以寒法封住全身毛孔,气味便会断。”
陈一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
他现在别说三日不出汗,走快几步,额头都能冒出一层。
小白驮着两个人,又在蹄伤发作,更不可能不出汗。
至于高依依,她倒是能以荒天之力隔绝气息,可那点力量应该留给真正要命的时候。
“这水不能喝。”
小白说得很认真。
陈一天看了眼三个嘴唇干裂的降修和几名重伤俘虏。
“人可以忍一日,伤员忍不了。”
高依依道:“追踪盐没有毒,可以剥。”
“你来?”
“我来会耗灵力。”
她看向陈一天腹部。
“你的吞天功可以只吞盐晶,不过你才学会第一层,得先拿一碗试。”
陈一天笑道:“这不巧了吗,正好有个现成的胃。”
高依依没有被他逗笑。
“疼就停。”
“知道了。”
陈一天让许茂重新打一小碗水。
井水入口后,一股咸苦味先贴在舌根,紧接着,那些细小盐晶便像活物一样往血肉里钻。
他没有把水咽进寻常胃袋,而是运转《饕餮吞天功》,让神炉胃袋在腹中张开一道极窄的口子。
一口水被分成两层。
普通井水顺着喉咙落下。
七点白晶却被一股无形吞力扯住,缓缓剥离出来。
第一点很顺。
第二点也没有出岔子。
等到第四点进入神炉胃袋,陈一天腹中那道被裂宫金蚕撕过的伤突然绷紧。
疼痛来得又快又狠。
他手里的碗当场裂出一道缝。
高依依扶住他手腕。
“停。”
“还剩三个。”
“我说停。”
陈一天咬牙把神炉胃袋合上。
那三点没被剥出的追踪盐立即贴进血肉,沿着他手臂毛孔散出淡得看不见的白气。
小白往旁边嗅了一下。
“能闻到。”
“多远?”
“我现在能闻三十丈。”
小白道:“配套的虫,应该更远。”
陈一天缓了好一会儿,才把腹中那阵绞痛压住。
他低头看向掌心。
被吞天功剥离的四点盐晶,正裹在一小团暗红炉火外面,没有化掉。
“东西是好东西。”
他忽然说道。
高依依一听这语气,便知道他又有主意了。
“你想做什么?”
“他们辛辛苦苦养了虫,总不能让虫饿着吧。”
陈一天将四点盐晶从神炉胃袋里吐出来,落在一小团从自己衣襟擦下的血汗上。
他又让方取道脱下一只鞋。
方取道一脸茫然。
“陈王,要我的鞋做什么?”
“借你一用。”
陈一天把那团血汗抹进鞋底,又从附近捉来一只山鼠。
山鼠脚掌套不进人的鞋,陈一天索性割下半片鞋底,以布条绑在它背上。
方取道看着自己只剩半只底的鞋,嘴角动了动,到底没敢出声。
“放哪边?”
小白问道。
陈一天指向那串故意踩深的北行马蹄印。
“既然人家想让我们往北看,就让味道也往北走。”
山鼠被放下后,很快钻进荒草。
它带着陈一天的血汗和追踪盐一路往北,踪迹时断时续,反而更像一个重伤之人刻意隐藏后留下的破绽。
剩余井水仍不能直接饮用。
陈一天不可能替所有人一碗碗剥盐,高依依便从枯鹤道人储物戒里取出三块净水石,以阵法把盐晶暂时吸附在石中。
这种法子无法彻底除去气味,只能把痕迹压到寻盐虫难以分辨的程度。
小白只喝了半碗。
她的龙血对外来之物十分敏感,井水入口后,便不断以舌尖碰着牙齿。
“不好喝。”
“盐井水能好喝才怪。”
陈一天把自己那碗递给一名重伤武修。
小白看着他。
“公子不喝吗?”
“我刚才喝过了。”
“那一口都被你吐出来了。”
陈一天想了想。
“你现在越来越不好骗了。”
小白从自己碗里留下一半,推到他面前。
“一起喝。”
高依依坐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把一枚补气丹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小白,一半塞进陈一天嘴里。
这场面落在三名降修眼里,多少有些怪。
他们以前见过的大人物,吃丹要挑年份,饮水要用玉壶,出行更不会同坐骑分一只粗碗。
陈一天身边却没有那么多规矩。
可真正该有规矩的时候,他又比谁都分得清。
三名降修可以喝水,却不能接触地图。
伤员可以包扎,却仍要封住丹田和主要经脉。
死者可以入土,法器、储物袋和观中令牌却一件都不能私藏。
方取道忍了许久,还是问道:“陈王准备如何处置我们?”
陈一天咽下那半枚补气丹。
“活着带回陈国,先查你们做过什么。”
方取道脸色发苦。
“若做过恶呢?”
“该杀便杀,该罚便罚。”
“若没做过呢?”
“那便看你们有没有用。”
陈一天看着他。
“本王不缺几个跪着喊忠心的金丹,缺的是能把照骨观那些烂账翻出来的人。”
方取道低头沉默。
他不觉得这话温和,却莫名觉得比枯鹤道人那些“入我门下便得长生”的话更可信。
因为陈一天从头到尾都没说过会放他们。
也没把活路说得很便宜。
与此同时,三百里外。
一只通体灰白的寻盐虫从瓷罐里抬起头。
虫腹上的细线先往西摆了一下,又慢慢转向北边。
负责养虫的供奉院修士面露喜色。
“找到了。”
姬幼微却没有立刻下令追。
她站在一张铺开的地形图前,指尖依次压过五处墨点。
药铺。
猎户肉路。
水井。
旧仓。
民间脚行。
陈一天可以不住店,也可以不用官驿,却不可能带着伤员永远不吃、不喝、不换药。
只要他还活着,就一定会在这五张网上留下重量。
“盐线往北。”
养虫修士又提醒了一句。
姬幼微问道:“多快?”
“很慢。”
“气味强弱呢?”
“时有时无。”
养虫修士想了想。
“像是目标刻意封住气血,可伤太重,总会漏出一丝。”
姬幼微看向北方地形。
那边有一条能绕回边市的旧道,也有两座适合藏人的荒村。
一名副将请命。
“殿下,属下带三十金丹过去。”
“不去。”
姬幼微把北方那条线轻轻划掉一半。
副将不解。
“再等一等。”
“为何?”
“人可以骗人,肚子不会。”
姬幼微看向余下四张网。
“等他第二次找水,或者第一次找药。”
“一条线能假,两条线也能假。”
她把笔尖停在三孔废仓附近。
“可五条生活线只要有三条合上,他就藏不住了。”
命令很快传下。
没有大队人马奔向盐井。
也没有人去惊动沿途百姓。
姬幼微还单独定下三条禁令。
不许为了找伤药封闭县城药铺。
不许往百姓日常取水的井里下毒。
不许扣押整支脚行,只能查清接过异常生意的人。
一名供奉院修士觉得这样太慢。
“殿下,若把方圆百里的药和水全部断掉,陈一天撑不过两日。”
姬幼微问道:“百姓呢?”
那人答道:“围猎期间,可以由官府统一发放。”
“谁来发?”
“地方官。”
“地方官若借机抬价、藏药或替人换名册呢?”
供奉院修士一时无言。
姬幼微把五张网压在桌上。
“陈一天最会从乱里借手。”
“本宫若先把百姓逼得没水没药,等于替他准备了几万双愿意带路的脚。”
“要抓他,就抓他自己留下的重量,别拿一县人的命替你们省脑子。”
帐中将领同时领命。
姬幼微又把五网各交给不同的人,不许任何一人同时掌握全部路线。
药网归军中药师。
肉路归地方猎户营。
水井由县衙只记取水异常。
旧仓交给罗敬。
脚行则让两名不隶属供奉院的老吏交叉核账。
这样做会慢一些,却能避免某一条旧脉把整张网悄悄带偏。
她已经吃过一次照骨观烂账的亏,不会再把眼睛全借给同一群人。
药铺继续卖药,猎户继续运肉,水井照常供人饮用,脚行照常接生意。
朝廷的人只在每一张账、每一只水桶和每一双经过泥路的鞋后,多放了一双眼睛。
那张网无声铺开。
陈一天并不知道姬幼微已经忍住了第一口饵。
他带着众人离开盐井时,只注意到井台下面压着半块烧黑的木炭。
木炭上没有字。
只有三道一长两短的划痕。
陈一天看了一眼,神色便松了些。
那不是敌人留下的记号。
是玄龙卫旧部在荒野标记安全水源的暗码。
能认出这种老码的人,陈国里不多。
其中一个,正在附近。
“走吧。”
陈一天把木炭重新压回井台下。
“有人给咱们备了另一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