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龙卫的暗码,认出来容易,真要顺着找人却不容易。
井台下那块木炭只说明方圆二十里内有一处备用水点,没有写方向,也没有留下具体距离。
陈一天若是赵清霞,多半能凭旧燕暗线的习惯直接猜出七八成。
可惜他不是。
他盯着木炭看了片刻,只能回头问三名降修。
“附近哪里最适合藏水?”
郭由先指向西南。
“那边有片枯柳滩,地下水浅。”
许茂却摇头。
“藏一两桶可以,藏不住人。”
方取道则指着地图上的三孔废仓。
“废仓以前有三口地窖,其中一口连着旧井,照骨观弃仓后也没填。”
陈一天把三个人的答案都听完,没有立刻决定。
降修说的话可以用,却不能因为他们已经跪下,便当成自己人听。
高依依在一旁看着地图。
“三孔废仓距这里十七里,正好在盐井和旧道之间。”
“太顺了。”
陈一天说道。
“所以更可能有人等?”
“也可能是咱们的人知道我嫌绕路,故意放在顺路处。”
陈一天想起那三道暗码的长短。
一长两短,在玄龙卫旧制里不是安全,而是可取不可留。
换句话说,水能拿,地方不能久待。
留下暗码的人并不知道陈一天会走到盐井。
他只是提前在数条可能路线旁,各放了一只看不见的水碗。
谁渴了,谁来喝。
这才合理。
“去废仓。”
陈一天收起地图。
“但别走直线。”
众人绕过两片荒坡,直到天黑后才靠近三孔废仓。
所谓废仓,其实是三座并排建在山坳里的石屋。
屋顶塌了两座,剩下一座也只留半面墙。
仓外没有车辙。
也没有刚被翻动过的泥土。
小白绕着山坳闻了一圈。
“有炭味。”
“新鲜吗?”
“今日留下的。”
她往西侧断墙走了几步,鼻尖忽然动了一下。
“还有人。”
高依依的手已经按上剑柄。
陈一天却抬手示意她先别出剑。
断墙后很快传来车轮吱呀声。
一辆装满黑炭的破车从阴影里慢慢推出来。
推车人戴着斗笠,裤腿上全是泥,肩头还搭着一条被炭灰染黑的旧布巾。
他看见陈一天后,先左右望了一眼,才摘下斗笠跪下。
“属下计风,参见主公。”
陈一天认出那张脸,多少有些意外。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计风答道:“主公出城前,曾让军情司和旧玄龙卫沿几条可能的退路预留接应点,属下领的是西北第二线。”
“你知道我会走鹤骨峡?”
“不知道。”
计风老实摇头。
“属下只在八条路上各放了两处水、粮和换装,谁遇上都能取。”
“那你为何亲自在这儿?”
“昨日有人动了盐井下的暗炭。”
计风道:“那块炭下面压着细线,炭一挪,废仓这边的铜铃就会响。”
陈一天往井台方向看了一眼。
十七里外的一块炭,连着这里的铃。
若用法阵不难。
难的是斗圣神洲没有灵气,法阵若以灵石维持,很容易被附近法修察觉。
“什么线能拉十七里?”
“不是一根线。”
计风从车底取出一串拇指大小的空心铜管。
“每隔两里埋一根听土管,井台那头一动,震声顺着土层一截截传过来。”
“三十年前,玄龙卫在南境抓私盐贩子就用这法子。”
计风说起旧事时,声音没有多少起伏。
他当年在南境云州做副将,明面领兵,暗里也替玄龙卫走过线。
有一次盐帮买通县衙,把运盐车全换成了送葬棺木。
玄龙卫追着车辙查了三日,什么都没查到。
最后是一名守坟人发现,夜里地下总有极轻震声。
计风便沿着坟道埋听土管,顺着一截截回响,挖出了盐帮藏在墓穴下的仓。
那件事没有写进军报。
功劳落到了上官头上,他只得了二十两银子和一句会办事。
“觉得亏吗?”
陈一天问道。
计风愣了一下。
“当年觉得。”
“现在呢?”
“现在也觉得。”
计风说完,似乎怕主公觉得自己心胸窄,又赶紧补了一句。
“不过正因为没升官,后来玄龙卫清洗时,属下才没被第一批砍头。”
陈一天笑了笑。
“看来贪不到大便宜,有时候也能保命。”
计风听懂了这句敲打。
他先前看见枯鹤道人储物戒时,确实动过一点不该有的念头。
奴隶枷锁没有响。
因为那只是一瞬贪念,还没变成背主行动。
陈一天也没有借魂铃替自己管人,只用一句话告诉他,自己看见了。
计风后背冒出一层薄汗,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散去。
陈一天接过铜管看了看。
东西粗陋,胜在不用玄气,也没有法力波动。
姬幼微的金丹军能盯住空中灵机,却不可能把方圆数百里每一层泥土都翻一遍。
“不错。”
陈一天把铜管还给他。
计风垂首。
“谢主公夸奖。”
他嘴上平静,肩膀却明显松了一下。
计风是被奴隶枷锁强行收下的人。
最初那段日子,他心里不是没有怨,也不是没想过逃。
可魂铃响得多了,怨气渐渐磨掉,后来在陈国有了差事,有了能用自己的地方,那点被迫留下的不甘反倒变成另一种不安。
他怕自己永远只是一个被禁制按住的囚徒。
也怕陈一天身边能人越来越多,哪日觉得他没用了,便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所以接到预埋退路的差事后,他比谁都做得细。
八条路,十六个点。
每处不求能救主公的命,只求真用到时,不至于连一口水都没有。
陈一天看见他的神色,却没拿奴隶枷锁说事。
“带了什么?”
计风立刻掀开炭车上层。
黑炭下面藏着六只水囊、两袋掺了异兽肉沫的硬饼、三包止血药、一卷干净绷带和四双不同大小的旧鞋。
东西不多。
正好够一支小队撑两日。
再往下,还有一只拆掉官印的空囚笼。
“囚笼也是给本王备的?”
陈一天问道。
计风脸色一僵。
“属下不敢。”
“那是给谁?”
“不知道。”
计风答得很干脆。
“主公出门,可能带回人,也可能带回妖,属下想着有备无患,便顺手放了一只。”
陈一天朝三名降修和几名伤员看了一眼。
“还真让你备上了。”
计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终于明白自己这辆炭车今晚要拉什么。
他没有嫌麻烦,先把伤得最重的武修抬进车,又让三名降修协助把另外两名重伤武修和那名单独被擒的金丹抬进囚笼。
方取道看着那一车黑炭,脸色有些难看。
“他们要藏在炭里?”
计风问道:“你想坐车顶?”
“不敢。”
“要不然,你替他们推车?”
计风说话没有张五那么硬,也没有赵清霞那么冷。
可他干过玄龙卫暗线,知道该怎么让人不敢多问。
他给四名俘虏安排位置,又在囚笼底部留出两处透气孔。
三名重伤武修挤在左侧,那名被擒金丹则单独锁在右侧,彼此谁也碰不到谁的经脉封印。
若有人途中乱动,车轮旁那根牵着魂香的细索便会立刻收紧。
计风没有能力催动奴隶枷锁,却把寻常人的小手段做得足够严密。
高依依看完后说道:“你带他们回去,会撞上生活网。”
计风点头。
“属下知道。”
他把斗笠重新戴好。
“所以不回黑石关。”
“我先走三十里盐车路,再把人交给下一处脚行。”
“三次换车后,最后一辆车会往冰风谷送货,途中从北三仓外线转入陈国暗道。”
陈一天问:“中间的人都可靠吗?”
“不知道主公在车里,只知道接一批违禁药贩。”
计风道:“他们为了钱会守口,却不会为主公去死,这种时候反倒好用。”
陈一天听笑了。
“你现在越来越像老贾了。”
计风神情微妙。
“主公,这算夸奖吗?”
“你自己体会。”
高依依把枯鹤道人的储物戒交给计风。
戒中真正重要的上品灵石、旧契和昆仑令符已经取出,剩下的是一些普通法器、衣物和能证明照骨观身份的杂物。
“带回去交给魏小六。”
她说道。
计风双手接过。
“是。”
陈一天又问道:“城里如何?”
“属下出城前,一切正常。”
计风道:“赵夫人盯着王府,刘夫人盯账,张总管盯城,蚩尘前辈盯着妖族战宠。”
说到蚩尘时,他语气稍稍顿了一下。
“怎么了?”
“那位前辈近日脾气不大好。”
“谁又惹他了?”
“熊罴问他,为何主公吃了金蚕便能破境,他吃了顾无隙这么久还没进化神巅峰。”
陈一天沉默片刻。
“然后呢?”
“蚩尘前辈说,他是为了把顾无隙每一丝空间法则都嚼明白,才故意吃得慢。”
计风尽量复述得平静。
“他还说主公那点吞天功是他随手教的,真正比起来,主公三个胃也未必有他一个能吃。”
陈一天点头。
“行,原话记住了。”
计风莫名替蚩尘感到一阵不安。
“主公,那位前辈兴许只是开玩笑。”
“本王也只是记着。”
陈一天笑得很和气。
计风不再多嘴。
炭车离开前,陈一天单独把方取道叫到一旁。
“三孔废仓下面,还有什么?”
方取道愣了一下。
“陈王为何这样问?”
“计风在这里放了水粮,却没进最里面那口地窖。”
陈一天指向第三座石屋。
“他的暗线习惯是先查退路,再藏东西。”
“连他都没进去,说明地窖门上的旧禁制还在。”
方取道脸色变了。
他迟疑许久,终于低声道:“第三口窖,不在照骨观明账上。”
“继续。”
“小人只听枯鹤观主提过一次。”
方取道望向那堵塌墙。
“他说那里没有粮,却存着能把许多人饿死的东西。”
计风已经推车走远。
车轮碾过山坳时,最里面那名重伤武修疼醒了一次。
计风没有停车,只隔着炭层告诉他,左边水囊可以喝,右边那只不行。
右边水囊里混了催吐药。
若有人趁换车时想装昏劫人,下一段接头者便会把那只水囊递过去。
方取道听见后,小声问道:“你连谁会抢水都算?”
计风答道:“算不到。”
“所以两种都备着。”
方取道不再说话。
他第一次发现,真正做暗线的人未必能猜中每一步,只是习惯给最坏的那一步也留件东西。
车拐出山坳前,计风又回头看了一眼废仓。
他没有喊主公保重,只把斗笠往下压了压。
暗线上的人说得越少,带回去的消息往往越完整。
夜风从破仓门里灌出来,带着纸张发霉后的腐味。
陈一天与高依依对视一眼。
小白低头刨了一下地面。
塌陷石板下面,很快传来空洞回响。
三孔废仓真正值钱的,从来不是仓里存过的粮。
是粮被谁吃了,又被谁在账上写成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