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警务处办公室,时间已经是下午的两点多。走廊里的光线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毯上拉出一道细长的暖黄色光带,光带里有细小的灰尘在无声地飘着。王汉彰脱下警帽挂在衣帽架上,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把腰间的武装带解开,放在桌面上,金属扣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睛。整整两天一夜的时间,他没有合过眼,从回力球场到泰隆洋行,从泰隆洋行到海大道纺纱厂,从纺纱厂到莫里森街停尸房,再到今天下午福岛街路口和池上发一对峙,他的身体没有停过,脑子也没有停过。现在事情告一段落,疲劳像是一桶被兜头浇下来的冷水,从肩膀一直灌到脚底。但他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脑子里还在转。
他在复盘昨晚的行动,把每一个环节从头到尾再过一遍。制服暗哨,下手够不够快?老芮动手,顺序对不对?放火,细节到不到位?验尸,报告经不经得起推敲?
池上发一看到那四具烧焦的尸体时的表情,他回忆了好几遍。那种憋着火又不敢翻脸的样子,说明池上发一心里有鬼,他自己也怕手下潜入英租界的事情被捅到更高层去。他靠在椅背上,把整件事过了一遍,最后确认没有明显纰漏,才睁开眼睛,把桌上的烟盒拿起来。
他刚抽出一支烟叼在嘴上,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铃声很急,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什么要紧事。他拿起听筒,电话那边传来张先云的声音,带着一点犹豫:“老板,许家爵刚才打来电话,约你今天下午五点,在法租界的裕中饭店见面。我怎么答复他?”
王汉彰把烟从嘴角拿下来,没有马上点。他把烟夹在指间,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两下。“他说是嘛事了吗?”
“没有。就说有重要的事要跟你当面说,别的没提。电话里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急,像是赶着要见你。”
王汉彰沉默了几秒钟。三天之前,自己让许家爵去搞日军的布防图——兵力部署、据点位置、警备区域、换防时间。今天正好是第三天,正好是那个“三天之内”的最后期限。难不成这小子真把布防图搞到手了?
不对。他太了解许二子了,这小子要是真搞到了这么重要的情报,还不屁颠屁颠地跑到自己跟前来邀功?当年在南市茶馆里打牌,赢了一把小牌都要把牌面亮出来给全桌人看一遍才甘心。
如果手里真有布防图,他早就忍不住了,不会只打个电话说“有重要的事”。他约自己去法租界的裕中饭店,那是法租界,不是英租界,也不是他的地盘南市。这里面肯定有事。
不过按照自己对许二子的了解,这小子在自己面前翻不起什么浪花来。从小到大,许二子在他面前撒谎从来没成功过,他每次说谎,自己一眼就能看穿。
但那是从前。现在的许家爵是禁烟总会的会长,手底下三四百号人,每天跟茂川秀和称兄道弟,进出有日本人跟着,和从前那个在胡同口弹球儿输了赖账的许二子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告诉他咱们准时过去。”王汉彰权衡了一番,开口说道。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还有……提前派几个兄弟去裕中饭店附近踩踩点。饭店周围的巷子、路口、对面的铺子,都仔细过一遍,看看有没有日本便衣。这年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许二子虽然是我发小,但他现在给茂川秀和办事,咱们不得不防着点。”
张先云应了一声,挂了电话。王汉彰把听筒放回去,用打火机把烟点上,吸了两口,然后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拿起警帽走出了办公室。
从警务处出来,他没有直接去裕中饭店,而是先拐回了民园西里的住处。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确认身后没有人跟着,才掏出钥匙开了门。这是一栋两层半高的英式联排别墅,前门有一个小院,院子里铺着青石板,石板的缝隙里长着几棵青草,叶子已经枯黄了。两米高的围墙上爬满了枯藤,墙外种着几棵梧桐树,树冠伸过墙头,枝叶遮住了二楼窗户的光线。
这个地方是他从英国回来之后买下来的,没有任何人知道。周围住的不是医生就是律师,没有军政界的人,安静,白天街上的行人也少,是一个不容易被人注意的藏身处。
他上了二楼,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热水从龙头里冲出来,带着一股铁锈的腥味,先凉后热,等水完全烫了,他才脱掉衣服站进去。
昨天那场大火弄了他一身的烟味,头发里、衣服上、皮肤上,全是烧焦木头和棉纱的焦糊气,像是被熏了一整夜的腊肉。
更黏着不散的,是那四具烧焦尸体的气味。那种人肉被高温炙烤之后特有的甜腻焦臭,不是单纯的焦糊味,是更复杂的、更让人反胃的气味,像一层油膜一样挂在鼻腔深处,怎么擤都擤不掉。
在停尸房里站了半个小时,那股味道就渗进了衣服纤维里,到现在每一次呼吸都让他想起消防员用铁钩钩住烧焦的肩胛骨往外拖时的场景,铁钩刺入焦黑的皮肤时发出的闷响,尸体在水泥地面上拖过时留下的一道黑印。
水从头顶浇下来,热气蒸腾。他低着头,让热水冲了好几分钟,才拿肥皂把全身打了两遍。肥皂是普通的洋皂,味道很淡,他用力搓着手臂和胸口,把皮肤搓得发红,又用热水冲了第二遍。那股味道终于淡了一些,但不知道是真的淡了还是鼻子已经适应了。
他擦干身体,站在浴室的镜子前面擦头发。镜子里的那个人鼻梁高了,颧骨平了,下巴尖了,和他在英国做手术之前已经完全不是同一个人了。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毛巾挂在架子上,走到卧室,打开衣柜。他在柜子里翻了一会儿,拿了一件干净的薄款灰色西装,先从抽屉里翻出那件从英国带回来的防弹背心,套在白衬衫里面。
防弹背心是军情五处的最新产品,外层是普通布料,里面夹着几层编织紧密的尼龙和金属丝网,重量很轻,不到两公斤,穿在衬衫里面,外套一罩,就看不出来什么痕迹了。他在豪恩斯洛农场做过测试,这种背心可以抵御点四五口径以下手枪子弹在十米外的射击,但是对付步枪子弹就无能为力了——步枪弹的初速太高,尼龙和金属丝网挡不住。
不过多这一层,总比少这一层要强。许家爵虽然是从小跟自己玩到大的发小,但这两年他跟着茂川秀和混,手底下养着几百号人,管理着整个天津的烟土生意,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在胡同口跟人弹球儿输了赖账的许二子了。人到了这个份上,心态会不会变,谁也说不准。这年头,别说是发小,就算是一奶同胞的亲兄弟,为了活命也有倒戈相向的。
他把防弹背心套在白衬衫外面,系好侧面的扣带,对着镜子扭了扭肩膀,确认背心贴合度没问题。然后穿上灰色西装外套,系好领带,把领带结调整到领口正中央,又拉了拉外套下摆。
防弹背心在衬衫下面鼓起薄薄一层,但外套是深色的,料子挺括,看不大出来。他把纳甘转轮手枪从警服腰带上抽出来,检查了一下弹巢,确认七发子弹都在,然后别到裤腰后面,又用手拉了拉外套下摆遮住枪套的轮廓。他想了想,又在脚踝处绑上了一只勃朗宁的掌心雷。一切准备妥当后,他拿了钥匙,走出了房门。
他从巷子里走到大街上,叫了一辆胶皮车,告诉车夫去泰隆洋行。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本地人,脖子上搭着一条白毛巾,拉起车来步子又快又稳。车子沿着英租界的街道往威灵顿道方向跑,午后的阳光照在路两边梧桐树的叶子上,斑驳的光影从车篷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膝盖上一明一暗地跳着。
到来到泰隆洋行,张先云正在办公室里看报纸。见到王汉彰从门外走了进来,他赶紧把烟掐灭了,迎上来两步,压低声音说:“裕中饭店那边我派人去看过了,附近的几个巷子、路口都查了一遍,没有发现日本便衣。也没有许家爵的人。”
王汉彰点了点头:“饭店里面呢?”
“包厢订在二楼靠街的位置,窗户对着法国桥,三面实墙,只有门口一个通道。我也派人查了一遍。没有发现异常。”
王汉彰听了,冷哼了一声:“哼,他从小跟我玩到大,他一撅屁股我能看见他嗓子眼,我量他也不敢跟我玩花活。他要是想害我,不会选裕中饭店。既然你派人查过了,那咱们就去见见他。看看咱们这位许大会长到底憋了三天,到底憋出个嘛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