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先云开着车,向法租界的裕中饭店驶去。车子拐过英法租界的交界路口时,路面从柏油变成了碎石。法租界的建筑比英租界更密一些,街边的店铺也开得更多,但顾客稀少。
中饭店在海河边上,紧邻万国桥,是一栋四层的浅黄色建筑,外墙的石灰石闪着铁灰色。门廊上方挂着霓虹灯在夜幕下一闪一闪的。门口的台阶上铺着红地毯,一个穿着制服的门童站在门廊下面,看到有车停下来,快步迎上来拉开车门。
张先云先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饭店的二楼。临街的窗户有一扇半开着,窗帘是米白色的,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又瘪下去。他收回目光,左右扫了一眼街道两侧,确认没有异常,才打开车门请王汉彰下车。
裕中饭店的大堂装修的极为奢华。地面是大理石的,擦得能照出人影,头顶吊着一盏黄铜枝形吊灯,几盏小灯泡在灯罩里发出暖黄色的光。前台站着一个穿黑色制服的领班,看到王汉彰走进来,微微欠了一下身,没有多问,只是朝楼梯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看来许家爵已经跟饭店打好招呼了。
王汉彰上了二楼,沿着走廊走到最里面的一扇门前停下。门是深棕色的实木,门上镶着一块磨砂玻璃,玻璃后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他推门进去。
包厢比他想象的大一些,靠墙放着一排深色皮沙发,中间是一张圆桌,桌面上铺着白桌布,桌布边角垂到椅面以下。
窗户朝街,从落地窗可以俯瞰楼下的法国桥。桥上人来车往,川流不息,远处的老龙头火车站传来火车拉笛的声音。桥下的海河上,日本人的炮艇正挂着膏药旗从万国桥下穿过,烟囱里冒着淡淡的黑烟。
王汉彰对这一带很熟悉,当初他初入江湖时加入的老龙头锅伙就在这附近。只可惜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当初的老龙头锅伙儿,早已经消失在天津卫的风云变幻中。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用细不可闻的声音微微叹了口气。
包厢之中许家爵已经等了有一阵子了。他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茶,茶杯搁在膝盖上,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扇被关着的包厢门。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他像被踩中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杯子里的茶水差点洒出来。
他连忙放下杯子,快步走到王汉彰面前,脸上的笑堆得满满当当,像是怕来晚了错过了什么。“彰哥,你可算是来了,我等了你半天了。”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拉王汉彰的胳膊,把他往桌子旁边引,“菜我都点好了,英国牛排,法国红酒,西班牙海鲜,俄国罐焖牛肉——对了,我听说裕中饭店从广东请来了一位做粤菜的大师,我又加了一桌鱼翅席,咱们尝尝咸淡。彰哥你坐,你坐主位。”
许家爵殷勤地把主位的那把椅子拉开,用手背擦了擦椅面,又拿起桌上的白布餐巾抖了抖才放下。王汉彰在主位上坐下来,张先云没有坐,靠墙站在门口,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侧。
王汉彰靠在椅背上,看着许家爵忙前忙后的样子,嘴角微微往上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像是看穿了一切。“二子,你小子人五人六的行了啊,鱼翅席都吃上了。不是小时候买个包子,背着我们自己吃独食,吃完了之后还他妈嗦手指头的时候了,哈哈……”
他笑了几声,脸上的笑意缓缓的收了回去,用冷冰冰的声音问到:“我一不是饿死鬼托生的,二不是嘛也没见过的老坦儿。吃饭的事儿先不急,我交代你办的事儿怎么样了?日本人在天津的布防图,你给我拿到了吗?”
许家爵的脸上露出了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站在那里,双手在身前搓了两下,嘴唇开合了几次,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支支吾吾地说道:“那个……那个嘛,我,哈哈……”他的笑声干巴巴的,像是被人掐着嗓子挤出来的。
“啪!”王汉彰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红酒杯晃了一下,酒液在杯壁上荡了一圈又落回去。他厉声说道:“你他妈别跟我哼哼哈哈的,我问你,我让你拿日本人的布防图,你给我拿到了吗?”
许家爵吓得一哆嗦,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站在原地,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嘴唇开合了好几次,最后支支吾吾地挤出来一句:“彰哥,你也知道,茂川秀和那个人,平时看着跟我称兄道弟,其实防我跟防贼似的。我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转,就是想从他身上弄点东西出来。这几天他不是去见北洋的那些遗老,就是去日本宪兵队找袁文会,我跟着他钱没少花,连个情报的毛都没看见……”他的声音越说越小,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几乎听不见了。
王汉彰没有说话,拿起桌上的餐巾叠了两折,铺在膝盖上,不紧不慢的动作像是在给许家爵施压。他淡淡地说:“拿不到?”
许家爵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像是被逼到了墙角。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只见他猛地解开外套的扣子,露出了腰间的枪套。
站在王汉彰身后的张先云一看,立刻一个箭步跨上来,挡在王汉彰身前,右手同时探进衣襟,握住了腰间盒子炮的握把,枪管从衣襟下沿伸出来半寸,厉声喝道:“你要干嘛?”
许家爵没有说话。他看了张先云一眼,两只手缓缓抬起,做了个“别急”的手势,然后从枪套里抽出那支马牌撸子。他的动作不快,两根手指捏着枪身,倒转枪柄,轻轻放在餐桌上,推到了王汉彰面前,然后后退了两步。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刚才那种嬉皮笑脸的劲头不见了,像是换了一个人:“彰哥,弟弟我实在没有这个本事。我虽然跟着日本人干,可那只不过是为了混口饭吃。我干的那些事儿,都是挣钱的生意,根本接触不到你说的那些东西。可不管怎么说,没拿到哥哥你要的东西,这都是我的错。你永远都是我大哥。你要是不相信我,就一枪打死我。我许二子绝对没有二话。”
包厢里安静了。窗外的法国桥上车水马龙的声音透过玻璃传进来,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王汉彰低头看着桌上那支枪,枪身是乌黑的,皮柄被手汗磨得发亮,枪管在灯下泛着暗光。
他没有伸手去碰那支枪,而是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在盒底敲了两下,抖出一支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燃,打火机滚轮摩擦散发出的煤油味一闪而过,然后是烟味,在包厢里慢慢散开。他抽了两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灯光下拧成两根细线,绕了几圈才散开。
许家爵站在桌子对面,两条腿微微叉开,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掌心朝外,像是怕王汉彰误会他还在掏别的东西。他的嘴唇抿着,眼皮微垂,没有看王汉彰,而是在看他面前的桌面。他的鬓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包厢暖色的灯光里不明显,但一眨眼的工夫就滑下来了。他没有擦,他害怕让王汉彰看出来他在流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王汉彰没有说一句话,而是默默的把整支烟抽完。烟蒂快要烫手,他才把烟蒂摁在烟灰缸里,用力碾了两下,直到火星彻底灭了才松开手指。
他忽然笑了笑,开口说:“二子,咱们从小光屁股玩到大,你是嘛样的脾气秉性,我再清楚不过了。我是嘛样的人,相信你也知道。所以,咱们之间别弄这些邪的歪的,我不吃这一套。你心里肯定知道,我不会杀了你。但是我也清楚,我让你办的事情,你他妈根本没当回事儿,我说的对吧?”
许家爵猛地抬起头:“彰哥,我没有……”
王汉彰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你先别说话,听我把话说完。你这个人很聪明,但胆子太小。让你去搞天津日军的布防图,确实是难为你了。不过,今天你能约我见面,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这说明你还在乎咱哥俩儿之间的情分。我琢磨了,这件事,确实是难为你了,就这么算了吧。”
“谢谢彰哥,谢谢彰哥!”许家爵的肩膀猛地松了下来,像是被抽掉了骨头架子,整个人的脊背都往下塌了一截。他连说了一连串“谢谢”,语气又快又急,像是怕王汉彰反悔似的,“我就知道,你肯定不会为难我的。彰哥你放心,今后你让我干嘛我就干嘛,我许二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看着他那满嘴跑火车的德行,王汉彰笑了笑,开口说:“你小子别跟我耍嘴皮子!我问你,你刚才说茂川秀和这些日子和原来北洋的大官见面,他都见了谁?你今天要是能说出点有用的,比嘛赴汤蹈火都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