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西安的日子里,章宗义一头扎进了卫生兵训练所的事务中。
检查、考核、座谈,每天从早忙到晚。
第二期的卫生兵比起第一期,学员的整体素质明显高了一截。
毕竟当时要求各营推荐学员时,把识字作为硬性的选拔条件,后来还退了几名识字不达标、实在跟不上课程进度的。
教习们也摸出了一些门道,知道该在哪些地方下力气,哪些地方可以一带而过,哪些地方必须反复操练,教学节奏比之前紧凑了不少。
章宗义几乎和每个学员都单独谈过一次话,了解他们的底子和想法。
毕竟这些都是从各营抽调出来的医护骨干,很可能就影响着自己那些医疗器械、西药、太白金疮散和战地急救包的采购。
说到底,卫生兵训练所不只是一个教人简单外科急救的地方,更是整套战地医疗体系落地的关键节点。
站在生意角度,这些人学成回去,就是各营最直接的“体验官”和“推销员”——用得好,自然会进货;用着别扭,再好的东西也推不出去。
半个月后,第二批卫生兵如期毕业,章宗义也接到了和卫生兵训练所相关的通知。
陕西陆军卫生兵训练所并入陕西陆军学堂,成为其下属的军医科。
训练的编制从临时机构转为正式编制,教学安排、经费和后勤也由陆军学堂统一管理。
新来的陕西巡抚恩寿,把上任后的第一把火,就烧到了这些临时机构上。
这个消息,杨继昌前几天就给章宗义念叨过,说是上面有意把几个临时性质的训练机构整合一下,免得各管一摊、后勤和师资浪费都很大。
从实务管理的角度出发,这没毛病。
章宗义对此倒并不意外——临时机构嘛,能转正总是好事,至少经费有了着落,不用再隔三差五找杨继昌帮忙催款。
不过他心里也清楚,并入陆军学堂之后,人事权就不在自己手里了,教习的选聘、学员的招录,怕是都要走学堂那边的流程。
原先他一个人说了算的日子,怕是要到头了。
不过转念一想,这倒也省心。
下来就是资产清点、资料移交、人员安置,一桩桩一件件,章宗义亲自盯着,不敢有半点马虎。
结果很好。
陕西陆军学堂那边在教习里选了五名——一名英华医院出身的外科医生,四名章宗义这边出来的辅助教习,其中就有赵喜柱。
剩下的洋教习,陆军学堂坚决不用。
其他辅助教习按陆军学堂的方案,想安排到各个军营。
章宗义直接拒绝了。
这些都是自己下大力气培训的人才,去军营,还不如在自己的巡防营或仁义医院,担任个军医官或主治大夫都没问题。
陆军学堂也想把林雅文挖走。
一个是林雅文本人不愿意,另一个是章宗义不放人——这个人可是担任着自己仁义医院的院长。
最后是两边妥协:林雅文还是负责那边卫生兵的教学培训,但在学堂那边不严格坐班。
好在教案和课程体系都是林雅文一手搭建的,没有什么衔接上的问题。
他有课的时候去讲课,仁义医院这边有手术就上台,两头兼顾,忙得脚不沾地,但好歹算是把人留住了。
至于章宗义这个训练所的总教习,学堂那边也给面子,任命他为卫生兵培训主任。
实际干活的还是林雅文,他这个主任更多是个虚衔,挂名而已。
章宗义对此毫无意见——虚衔就虚衔,他本就不缺头衔,现在头上挂了一大堆。
新学员开班典礼和结业典礼自己去一下,平时有空了去陆军学堂转一圈,露露脸就行。
真正让他上心的,还是仁义医院那边的事。
卫生兵的实操基地还放在仁义医院。
没办法,目前西安的西医院就两家,一个英华医院,一个仁义医院。
英华医院是洋人教会医院,作为实操训练基地不合适。
衙门和陆军学堂也没得选,只能是仁义医院。
学堂那边安排人敲锣打鼓地给仁义医院挂了新的牌子,上书“陕西陆军学堂卫生兵实操基地”几个大字。
牌子上的金漆大字在日头下泛金光,倒也给仁义医院添了几分体面。
林雅文、赵喜柱他们几个都穿上了新发的陆军学堂制式灰色军装,再加上仁义医院这边好多人穿着原来灰色的团练制服。
就医的老百姓哪能分得开,只觉得满院子都是当兵的。
再看到陆军学堂几个字,反而大大增加了对医院的信任度,病人倒比从前更多了几分,算是意外之喜。
挂牌后没过几天,杨继昌外出办事路过,专门到仁义医院门口看了看。
他着急没进院门,走的时候拍了拍章宗义的肩膀,说了句:“行,体面。”
章宗义每天就忙活督练公所卫生科的差事,主要是督导各营军医体系的建立、人员配备、医药器械的采购与调拨,以及卫生规章制度的落实。
事情千头万绪,各营底子薄,军医多半还是原来的草药郎中。
还好,培训的卫生兵越来越多,基本能按照西医外科的要求来。
在督促和检查的过程中,章宗义可没少给礼和仁义拉单子。
从绷带纱布到手术刀钳,从消毒硼酸、阿司匹林、碘仿、太白金疮散到战地急救包,把刘炳昆忙得送货都来不及。
刘炳昆嘴上抱怨,心里却是高兴的,这些订单意味着自己在年底的分红账上又要添上一笔可观的数字。
章宗义忙活这些事的时候,倒也没忘了澂城营地那边,隔半个月就回去一趟,看看操练情况、值守情况、各个厂子的生产情况。
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像是上足了发条的钟,每个齿轮都在咬合着往前转。
章宗义心里清楚,这种太平稳的日子往往不会太长。
果然,一件突发事件打破了他这份按部就班的平静。
一天下午,西安的新军兵营送过来一个伤兵,不是训练伤,而是被枪打的。
一发跳弹打在了右腿,失血很多。
林雅文亲自上手,做清创取弹缝合手术。
伤兵叫陈兆先,是杨继昌的内侄,在陕西新军当棚长。
下午实弹射击训练的时候出的事。
一个新兵拉枪栓太过用力,退弹时手指滑脱,枪机复位撞响了底火,子弹打在面前石板,跳弹击中了旁边陈兆先的右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