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宗义在同州知府李翰墨那里,听到了两个大消息:
一是李翰墨即将调任陕安道任道台,管辖的范围更大了——从管理一个府,扩展到管理陕南汉中府和兴安府(今安康)两个府。
职权更重了,不仅要管民政、司法,还兼兵备衔,管军事和治安。
品级上也提了半级,从从四品升为正四品。
新来的同州知府是个满人,名叫崇恩,隶属镶红旗,是正儿八经的旗人出身。
在朝廷刑部待了二十多年,从笔帖式一路干到郎中,直至这次外放同州知府。
二是陕西巡抚曹鸿勋即将卸任,接任的是陕西巡抚是恩寿,满洲镶白旗人,此前在江苏巡抚的任上。
恩寿此人,章宗义倒是耳闻——和庆亲王奕匡是亲家,两任巡抚,以“善理钱粮”着称;
但坊间对他的评价却褒贬不一,有人说他精明干练、新政先锋;也有人说他惯于钻营、政以贿成,经常克扣军饷、中饱私囊。
章宗义倒不急着下判断——官场上的名声,都是站在自己的利益立场评判,多半掺着几分真几分假,真要打交道,还得看实际情况。
再说自己的职务离人家差好几级呢,想那么多干嘛?
真是的,徒增烦恼。
不过第二个消息标志着陕西官场,曹鸿勋的巡抚时期结束了,这个光绪二年的状元郎,在陕西的这几年倒也算得上勤勉。
开凿了中国陆上第一口油井:“延一井”;
标志着中国陆上工业采油的正式开始,结束了中国大陆无油的历史。
他十分重视教育,扩建了陕西高等学堂(西北大学前身),创办巡警学堂、陆军小学堂等。
章宗义拱手给李翰墨恭贺道喜,提出什么时候摆一桌酒给他饯行。
李翰墨摆摆手,笑道:“饯行酒就不必了,现在忙于准备交接的事宜,你这份心意我领了。”
两人又坐着说了一会话,不时有人进来请示事情,章宗义便起身告辞。
走的时候他拿了五百银元银票,说是给李翰墨去上任时添置一些物什,算是给这位十分关照自己的人送行的仪程礼。
李翰墨推辞了两句,终究还是收下了,嘱咐他以后凡事小心,莫要锋芒太露,毕竟新官上任三把火,底下的人最容易被当柴烧。
从知府衙门出来,日头已经在西边落下。
回到西安,章宗义先去了仁义医院,刘小丫在这边,自己得先去看看她。
医院里安安静静的,病人并不多。
穿过门诊大厅时,只有几个病患家属坐在长椅上低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怕惊动了病房里病人的休息。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水味,混着走廊尽头飘来的煎药气息,是那种让人莫名安心的味道。
他径直去了刘小丫的办公室。
两人又是快三个月没见,刘小丫比先前清瘦了些,颧骨的线条比从前分明了几分,但精神头还好。
见了他先是一愣,随即眼眶便微微泛红,别过脸去装作整理桌上的药方,半晌才哑着嗓子说了句:
“一回去就是三个月,那边都弄妥了?”
埋怨的口气,说出口又是关心的问询。
章宗义笑了笑,把从同州带回来的一盒枣糕搁在桌上:
“弄妥了,那边的事告一段落。这枣糕是同州老铺子做的,特意给你带的,快尝尝,比西安城里的甜。医院这边怎么样?”
刘小丫拿起一块枣糕咬了一口,没说甜不甜,只是埋怨的口气没了:
“医院这边的事也不多,前阵子收了几个急症,忙了几天,倒也都稳住了。”
说完,给章宗义倒了一杯水,脸上现出了高兴:“我现在已经能够独立做一些难度不高的手术了,不用林医生在旁边盯着。”
一块枣糕缓解了埋怨,别的话题完美换了频道。
章宗义听出她话里藏着的几分得意,便顺着她的话头夸了两句。
刘小丫嘴角微微翘起,又很快压了下去,也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像是怕被人看出她的高兴。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医院里的事。
刘小丫提到前些日子有个从乡下送来的孩子,腿摔断了,多亏请来的正骨师傅手法好,才没落下残疾,说起来语气里满是感慨。
刘小丫又说道,从孤儿院挑了七八个机灵的女孩子,正在教她们认字和简单的护理常识。
她打算从中挑两三个重点培养,将来好帮着分担些病房护理的活计。
章宗义心里微微一动,只是安静地听着,不打断她。
等刘小丫说完了,他才说道:“干了这么多事情,你比我想的做得好的多。”
刘小丫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摆弄着枣糕的油纸,轻声道:
“你忙巡防营的事情,医院是咱们家的,我自然要多担待些。”
她不再说话,把剩下的枣糕收进抽屉里,抬眼看了他一下,“你这次回来,能待多久?”
章宗义沉吟了一下:“估计要待一段时间,忙一忙卫生兵训练所的事情。”
刘小丫看了看窗外。
“走吧,咱们先回。学医的学员都搬到医院这边住了,礼和仁义院子就剩了我三哥和几个伙计娃。想吃啥?我回去给你做。”
陕西婆娘就是这样,男人回家,先看张罗点什么吃食,总觉得男人在外头吃不好,过不好;
哪怕男人自己觉得挺好的,婆娘心里头总归不踏实,得给自己的男人一点补偿。
两人出了医院大门,暮色已经漫上来了。
刘小丫在厨房忙活,章宗义也在一边陪着说话。
厨房里热气蒸腾,灶台上炖着一锅排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满屋子都是肉香。
刘小丫手脚利落,切菜、翻炒、调味,一气呵成,看得出来这阵子没少下厨。
章宗义靠在门框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闲聊,偶尔递个盘子、拿个碗,也不添乱。
刘小丫嫌里面烟熏火燎,拿锅铲指了指外头:“出去坐着,一会儿弄你一身味道。”
章宗义笑着摆手出去了。
刚好妻哥哥刘炳昆在外面忙完回来,见他便打招呼:“东家回来啦?”
章宗义点了点头,问了几句礼和仁义商行的生意。
刘炳昆一一答了,说最近军队的订单还算稳定,太白金疮散和战地急救包的走量比上个月又多了一成,就是人手有些吃紧。
“我们的火柴马上就生产出来了,是得增加一些人手。你去找师父要人,选一些识字机灵的,宁缺毋滥,带一段时间就出来了。”
刘炳昆点点头:“行,晚上就给师父写信。”
两人正说着话,刘小丫过来说:“饭好了,先吃饭,别的事吃完再说。”
章宗义和刘小丫小夫妻两个,近两个月没见面,晚上自然是有说不完的悄悄话。
第二天,章宗义出门时,顶着两个黑眼圈。
练兵累,回家也不轻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