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龙城西侧的黑松林。
风雪卷着松针,刮得人脸颊生疼,松林幽暗,只有偶尔从云层里漏下来的一点月光,映出地上厚厚的积雪。
赵成隐在一棵粗壮的松树后,手按在腰间的环首刀上,浑身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眼睛死死盯着松林入口的方向。
而赵高,就站在松林中央的空地上,身上裹着一件厚厚的羊皮裘,风雪打在他的脸上,他却连眼都没眨一下。
马蹄声由远及近,很轻,显然是裹了棉布,避开了巡逻的游骑。
三道黑影勒住缰绳,翻身下马。为首的人身材魁梧,正是呼延屠耆。
他挥了挥手,两个亲卫立刻停在林口,手按刀柄,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呼延屠耆独自一人走进松林,靴底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的轻响。
他看着站在风雪里的赵高,神情冷厉,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刀柄上,仿佛下一秒就要拔刀。
“赵高,你好大的胆子。”
呼延屠耆对他的称呼不再客气,但声音压得极低,“你敢窥探我和左贤王的秘事,就不怕我现在就割了你的脑袋?”
赵高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在寂静的松林里散开,带着嘲弄,但更多的是笃定。
“右谷蠡王要是想杀我,就不会来赴这个约了。”
他抬眼看向呼延屠耆,目光锐利如刀,“你能杀了我赵高,那你自己呢?你的人头又是谁来砍?大单于吗?”
呼延屠耆的脸沉了下去,握着刀柄的手上青筋暴起。
但他终究没有拔刀。
“你到底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比你想的多。”
赵高向前走了两步,声音压得更低。
“我知道,头曼要把幼子扶上单于之位!
“我知道,他已经和大巫师说好了,祭天当日,会卜出‘长子乱政、天神不容’的卜辞,废黜冒顿的左贤王之位。
“我知道,你呼延屠耆,会被安上‘企图叛逆’的罪名,当场斩首,全族抄没。”
“我还知道,你和冒顿手里,只有本部不到两万兵马,而头曼在龙城,光亲卫就有一万,加上支持他的各部兵马,兵力是你们的三倍。
“你们想硬拼,不过是拿鸡蛋碰石头,死路一条。”
赵高每说一句,呼延屠耆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事,都是他和冒顿在大帐里,关起门来说的绝密之事,这个秦人,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他哪里知道,赵高在咸阳宫待了十几年,最擅长的就是从蛛丝马迹里,拼凑出权力棋局的全貌。
头曼要废长立幼,他当年在边境密报里见过痕迹;
至于具体的流程,以匈奴人做事的粗糙,也就那么几招。
比起华夏来说,根本不够看。又怎么能瞒过他。
“你到底想干什么?”
呼延屠耆沉声道。
他与莫顿之间,当然也有计划,方法很粗暴。
鸣镝杀人!
但是,正如眼前这秦人说的,头曼的实力远大于己方。
万一失败了怎么办?不妨听听他要说些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我只是想和右谷蠡王,和左贤王,做一笔买卖。”
赵高道,“我帮你们,在祭天当日,名正言顺地拿下头曼,扶冒顿登上单于之位,让你呼延氏,成为匈奴第一贵姓。”
“而事成之后,冒顿单于,要按我之前的计划,举全匈奴之力,轮番袭扰大秦北境,拖垮嬴政,助我报三族尽灭的血仇。”
呼延屠耆先是一怔,嗤笑道:“说得轻巧!名正言顺?头曼是单于,是草原的共主。
“只要一动手,就是弑父谋反,就是叛逆!哪来的名正言顺?”
“谁说杀他,就一定要落个弑父谋反的罪名?”
赵高笑了,笑得胸有成竹,“右谷蠡王忘了,这场祭天大会,最能定人生死的,不是头曼的话,是天神的旨意!是大巫师的卜辞。”
呼延屠耆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是说……”
“头曼能让大巫师卜出不利于冒顿的卜辞,我们就能让大巫师,卜出不利于头曼的卜辞。”
赵高的声音里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我们要做的,就是把他给冒顿准备的死局,原封不动地还给他。”
“祭天当日,头曼必然会先让大巫师占卜,借着卜辞发难。我们只需要提前一步,策反大巫师,让他卜出‘单于私通月氏、背弃天神,祸乱全族’的卜辞。”
“然后,你们立即动手,该杀的杀,该抓的抓。
“再当众拿出头曼和月氏私通的证据——这证据,我能帮你们造得天衣无缝,连月氏王的印信都能仿得一模一样。”
“届时,你是顺应天意,冒顿是为草原除害。
“那就没有弑父,没有谋反。反而头曼,会落个背弃天神、通敌叛国的罪名,死有余辜。
“匈奴各部,都会拥戴冒顿这个新单于,没有几个人会闹事。”
松林里一片死寂,只剩下风雪刮过松枝的簌簌声。
呼延屠耆站在原地,他在沉思。
冒顿想了很长时间,只想到鸣镝杀父,然后武力镇压。
说到底,还是鱼死网破的硬拼,却从来没想过,居然还能这么玩!
用头曼自己布下的局,反过来把他自己装进去!
不仅能杀了头曼,还能落个顺天应人的好名声,彻底坐稳单于之位!
这这简直是把权术,玩出了花来!这个赵高,有一套啊!
“大巫师是头曼的心腹,他怎么会帮我们?”
呼延屠耆问道。
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带上了请教的口吻。
“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心腹,只有没给够的好处。”
赵高冷笑一声,“大巫师要的,不只是单于的恩宠,还有巫师一脉更大的权势。
你只需要告诉他,冒顿登上单于之位后,匈奴所有部落的祭祀,都只能由他的弟子主持。而他的后人,将世代承袭大巫师之位。”
“头曼能给他的,只有眼前的富贵。而冒顿能给他的,是世世代代的权柄。他选哪边,还用想吗?”
呼延屠耆浑身一震,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
是啊!
他怎么就没想到!
这些日子,他只想着怎么拉拢兵马,怎么硬拼,却从来没想过,从大巫师这个最关键的人身上下手!
眼前这个秦人,简直是把人心玩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