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子就是蛮子,夺个权都这么粗糙。
赵高心中鄙夷不已,脸上的神情却十分平静。
呼延屠耆胸口剧烈起伏着,风雪卷进松林,吹得他皮袍下摆猎猎作响,可他却浑然不觉。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赵高的话,从策反大巫师到伪造通敌证据。
每一步都踩在关键节点上,把原本最多五五开的局面,硬生生变成了十拿九稳。
这就是华夏人的智谋吗?果然,还是大匈奴的人光明磊落!
他沉默了很久,长长地出了口气,在空气中凝成了白雾。
“赵先生此计,堪称神鬼莫测。只是此事关乎左贤王安危,关乎我呼延氏全族性命,我一人做不了主。须得禀明左贤王,听他定夺。”
赵高闻言,没觉得意外,颔首道:“理应如此。右谷蠡王只管将我的话,一字不差地带给左贤王。
“是赌上全族硬拼,还是借天神之名,名正言顺地拿下单于之位,左贤王是聪明人,自然知道该怎么选。”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三日之内,我等你们的准信。若是你们信不过,杀了赵某就是。祭天之日,就看你们的运气了。”
他把话说到这份上,也就没什么可说了。
呼延屠耆对着赵高一抱拳,转身就走。
走出松林,他翻身上马,带着两个亲卫,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马蹄声渐远,赵高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
唇角勾起胜券在握的冷笑。
虽然对方没有直接答应,但结局已定。
一个被逼到绝路的狼崽子,只要给他一条活路,谁都不会放过。
另一边,呼延屠耆并没有带着亲卫返回自己的营地。
没走出多远,他勒住缰绳,吩咐了几句,让两个亲卫先回营地。
待亲卫走远,他独自一人调转马头,朝着与营地相反的方向,往龙城西侧更偏僻的山坳疾驰而去。
道路渐渐崎岖,呼延屠耆的马速并不快,凭着记忆在雪地里穿行,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到了一处被乱石与枯松遮掩的山洞口。
洞口堆着厚厚的积雪,若不细看,只会当是一处普通的乱石堆,绝想不到里面藏着人。
他翻身下马,对着洞口学了两声夜枭的啼叫,很快,洞口的积雪被人从里面挪开。
两个裹着白袍、与雪地融为一体的匈奴武士探出头来,见是他,立刻躬身行礼,侧身让开了路。
呼延屠耆把马拴在洞外的枯树上,弯腰钻进了山洞。
山洞不深,却十分干燥,角落里堆着干草与肉干,中央点着一盏牛油灯,昏黄的火光把洞壁映得影影绰绰。
一个身着黑色皮袍的中年男人正坐在石凳上,指尖摩挲着一枚青铜铸造的箭矢——箭杆中空,箭镞旁开着三个小孔,那是他亲手打造的鸣镝。
男人抬眼看来,一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像狼,正是匈奴左贤王,冒顿。
“怎么样?”冒顿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久居上位的冷厉 。
“那个赵高,他到底打的什么主意?是真心想帮我们,还是头曼让他来试探?”
呼延屠耆快步上前,屏退了左右,待山洞里只剩他们二人,这才压低声音,把松林里赵高的谋划,从借天神卜辞翻案,到策反大巫师,再到伪造头曼私通月氏的证据,三言两语说清楚了。
话音落下,山洞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牛油灯的火苗被穿堂风卷得晃了晃,把冒顿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呼延屠耆不知道,这一刻,冒顿心里涌起了何等的惊涛巨浪。
他僵在石凳上,满脸的难以置信,整个人都懵了。
手里的鸣镝“当啷”一声掉在了石头地上。
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冒顿的脑子嗡嗡作响。
他为了今天,准备了整整三年。
三年前,头曼为了扶幼子上位,把他送到月氏当人质,转头就发兵攻打月氏,想借月氏人的刀杀了他。
他九死一生从月氏逃回来,头曼见他命大,才不情不愿地给了他一万部众。
从那天起,他就开始打磨那支鸣镝,定下了最狠厉的铁律:鸣镝所射之处,所有人必须尽数放箭,不射者,斩。
第一次,他把鸣镝射向了自己最心爱的宝马,有手下犹豫不敢射,他当场就把人斩了。
第二次,他把鸣镝射向了自己最宠爱的美妾,又有手下不敢动手,他再次把人悉数斩首。
第三次,他把鸣镝射向了头曼的战马,所有手下都跟着放箭,没有半分犹豫。他终于确定,这些人成了他手里最听话的刀——哪怕鸣镝射向单于,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出手。
他原本的计划,就是在祭天大会上,趁着头曼不备,用鸣镝锁定他,让手下当场射杀。
可他比谁都清楚,这是一步九死一生的险棋。
就算成了,他也落得个弑父谋反的罪名。
不说别的,他那继母、幼弟,还有头曼的亲卫军,非得拼命不可。
谁胜谁负,只有天神知道。
可现在,赵高这个秦人,居然给他指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不仅能杀了头曼,还能落个顺天应人、为草原除害的名声。
非但不用担骂名,甚至能借着“清剿叛贼”的名义,把所有反对者一次性清理干净。
这简直是把大匈奴的权柄,直接递到了他手里!
早知道还有这一招,哪里还需要搞什么鸣镝?
冒顿僵在原地,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自己那匹被乱箭射死的宝马,还有那个死在箭下的爱妾。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来,他心里在疯狂哀嚎:
“我的宝马!我的美人!
“你们……你们都白死了啊!”
他憋了半天,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声音都带着颤,不是怕的,是被这计划震的:“这……这秦人,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吗?这种法子,他也想得出来?”
呼延屠耆连忙道:“左贤王,这法子虽然阴毒,却对我们百利而无一害!赵高说了,事成之后,只需要我们持续袭扰大秦北境,帮他报三族被灭的血仇。除此之外,他别无所求!
“我以为,可以答应他,反正咱们本来就和秦国势不两立。”
冒顿没说话,弯腰捡起地上的鸣镝,紧紧攥着那枚青铜箭。
眼里的震惊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狼一般的狠戾与压不住的狂喜。
他本来就是个为了权力能豁出一切的人,弑父都敢,更何况是和一个秦人做买卖?
“好!好一个赵高!好一个顺天应人!”
他看向呼延屠耆,一字一句道:“明天,你安排他来这里,我要亲自见他。这笔买卖,我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