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天大会前三日,龙城的风雪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
风雪交加,把连绵成片的毡帐群落裹在一片肃杀的寒意里。
唯有单于王庭所在的中央大帐,灯火昼夜不歇,牛油火把的烟气混着马奶酒的醇香与牛羊肉的膻气,飘出很远。
与王庭的喧嚣奢靡不同,靠近右谷蠡王营地,一座偏僻毡帐里,门窗被厚毡捂得严严实实,只留一盏牛油灯。
昏黄的火光把帐内两道人影映在毡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案上摊着一块打磨光滑的青铜板,旁边摆着刻刀、细凿、还有一小盒从呼延屠耆那里讨来的、草原部落贵族才有资格使用的印泥。
赵高低着头,手持一柄刻刀,屏气凝神地在青铜板上游走。
他的手稳得惊人,每一笔都精准无误。
不过半个小时,一枚形制规整、纹路与月氏王印分毫不差的印模,便已初具雏形。
站在一旁的赵成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跟着赵高在咸阳宫待了十几年,自然知道自家主公的本事。
大秦各处关卡的符节、郡县守令的印信,但凡主公想仿,就没有能辨出真假的。
又过了一刻钟,最后一笔落下。
赵高拿起印模,在印泥里一按,再往备好的羊皮上一盖。
一枚清晰规整、与真印几乎别无二致的朱红印记,赫然出现在羊皮上。
赵成犹豫良久,终于忍不住问道:“主公,这样就行了?”
赵高没有看他,淡淡道:“证据,只是最后一环,有多少人真的见过呢?
“到了祭天那日,天神的卜辞在前,人证物证在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头曼‘通敌叛国’的罪名上,谁会揪着一枚印信辨真假?”
赵高放下刻刀,拿起那张羊皮纸,吹了吹上面的印泥,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人一旦先入为主,就算有破绽,他们也看不见。”
赵成悬着的心彻底落地,又忍不住问道:“主公,那大巫师那边……咱们什么时候去?
“呼延屠耆那边传来话,说大巫师这几日天天往单于大帐跑,和头曼关起门来一待就是一个时辰,想来是在敲定祭天的卜辞。”
“现在就去!”赵高慢悠悠地拿起案上那封伪造的密信,将印信盖在落款处。
“不能太晚,他来不及准备。也不能太早,省得他患得患失或许会反水。
“这个时候,就是最好的时机。”
一个小时后,两人来到大巫师的营地外。
这里是整个龙城除了单于王庭外,最受尊崇的地方。
匈奴人敬天信鬼神,执掌祭祀、能与天神沟通的大巫师,在草原上威望甚至比单于还高。
营地外守着数十名武士,戒备森严。
赵高翻身下马,对着守门的武士递上了一枚从呼延屠耆那里得来的令牌,平静道:“右谷蠡王有要事,托我给大巫师带一句私话,事关祭天大典,只能说给大巫师一个人听。”
武士见了令牌,又听是关乎祭天的要事,不敢耽搁,连忙进去通报。
不过片刻,便折返回来,侧身让开了路:“大巫师请您进去。”
赵成被留在了帐外,赵高独自一人掀帘走进了大帐。
帐内燃着浓郁的柏香,混着牛羊油脂的气息,案上摆着烧灼过的羊胛骨,上面布满了裂纹。
一个须发皆白、穿着绣满符文的皮袍的老者,正坐在铺着狼皮的坐榻上,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赵高。
他就是匈奴的大巫师,神意的代言人。
“你就是那个秦人?”
大巫师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砂石,“右谷蠡王有什么话,不能自己来说,要托你一个外人带?”
赵高就像没听见他的话一样,站在帐中央。
“我是来给大巫师送一场世代相传的富贵,顺便来救大巫师一条命。”
“放肆!”大巫师猛地一拍案几,案上的羊胛骨被震得叮当乱响,“一个丧家之犬的秦人,也敢在本巫面前口出狂言!”
“狂言?”赵高低低地笑了起来,向前走了两步。
“大巫师真的以为,帮头曼卜出‘长子乱政、天神不容’的卜辞,废了冒顿,扶幼子上位,你就能安安稳稳地当你的大巫师?”
大巫师的脸色骤变。
这个秦人,他怎么知道的?
这件事,是他和头曼在大帐里关起门来定下的绝密,除了他们,不该有第三人知晓!
“你……你偷听了单于和我的谈话?”
“我何须偷听?”赵高淡淡道,“头曼要废长立幼,除了借天神的名义,还能有什么法子?整个草原,能帮他做这件事的,只有你大巫师一人。这有什么难猜的?”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转厉:“可大巫师想过没有?就算事成了,你就赢了吗?
“头曼早不动手,晚不动手,偏偏就是现在,只怕他的命也不长了吧?
“等他一归天,新单于年幼,朝政全靠新阏氏把持。
“你是头曼的心腹,是帮着废了冒顿的人,你功劳越大,新阏氏越容不下你。
“而且,等新单于掌权,能容得下一个能借天神之名废立储君的人?
“到时候,你今日从头曼这里得到的一切,都会连本带利地吐出来,轻则丢了大巫师的位置,重则全族抄没,死无葬身之地。”
大巫师脸色苍白。
虽说匈奴人绝大多数只懂得打打杀杀,但不包括他。
他不是没想过这些,只是,他想不到破解的法子。
又不敢违逆单于的命令,只能抱着侥幸心理,走一步看一步。
可如今被赵高一语戳破,所有的隐忧瞬间翻涌上来,让他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
他死死盯着赵高,声音里没了刚才的盛气凌人,多了几分试探:“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一条死路,一条通天路,看你选哪条。”赵高看着他,缓缓抛出了筹码,“死路,就是继续帮头曼做事,落个兔死狗烹的下场。通天路,就是换个人效忠。”
“换谁?冒顿?”
大巫师不屑道,“我凭什么选他?他就能长保我富贵?”
赵高脸色露出阴阴的笑容:“赵某既然来了,自然就有让他不得不这样做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