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锐抽出沙鹰,指腹已搭上扳机。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顺着风雪传了过来。
“住手!”
景锐回头,只见不远处,韩信正翻身下马。
那双素来平静无波的眼睛,淡淡扫过雪地里的场景,最终落在景锐身上。
“韩护军。”
景锐把枪收了回去,朝他行了个军礼。
周围的锐士也纷纷敬礼,然后垂手肃立,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时的韩信,早已获得了所有将士的衷心拥护。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雪地里只剩下陈武压抑着的、粗重的喘息。
韩信来到睡袋旁,看了眼陈武肿得变形的右腿,又抬眼看向景锐,语气平稳:“景将军,怎么回事?”
“回韩护军!”
景锐禀报道:“前哨遭遇匈奴斥候小队,什长陈武带队清缴完毕后,返程途中战马失蹄摔落,被马匹踩断大腿。
“军医诊断,他已经无法跟上队伍。”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部需全速奔袭龙城,无多余运力与时间安置伤员,陈武请求……就地处置。”
韩信没有马上说话,先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周围的突袭军战士。
这些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汉子,此刻个个别过头,有人死死攥着步枪。
有人转过身,还有人在偷偷抹眼泪。
没有一个人,愿意看着同生共死的兄弟,就这样倒下的。
不能这样做,会影响士气!
只花了几秒钟,韩信就做出了结论。
他又想了一会,终于再次开口。
“现在,我需要两个人自愿留下来,陪着伤员。但我丑话说在前头——留下来,就是九死一生。”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里是匈奴腹地,风雪连天,没有后援,随时可能遭遇匈奴游骑。
我给你们留下半年的食物,2000发子弹,你们要带着伤员在雪地里隐蔽。
“要等到章邯将军的主力扫荡草原的时候,才能与他们汇合。
“你们有可能被冻死,被匈奴人发现后围攻而死,被狼群吃掉,各种天灾人祸。
“能不能撑到主力抵达,全靠天意。
“所以,我不强求,全凭自愿。”
话音落下的瞬间,先是死一般的寂静,下一秒就炸开了锅。
“护军!我来!陈什长救过我的命,大不了再把命还给他!我留下!”
“我也来!我枪法好,就算遇到匈奴游骑,也能弄死他们!韩护军选我!”
“还有我!我以前在陇西守过边境哨所,最懂怎么在冰天雪地里熬日子!多我一个,就多一分把握!”
此起彼伏的应声冲破风雪,刚才还压抑着情绪的锐士们,此刻全都往涌上前来,争先恐后地举着手。
没有人对“九死一生”有什么畏惧,只有生死与共的决绝。
睡袋里的陈武却急红了眼,扯着嗓子嘶吼:“不行!谁都不能留下!护军都说明了,这是九死一生的路!
是我自己不小心,不能拖累弟兄们陪我玩命!不就是死吗?我陈武死得起!”
“陈武什长,这是命令!”韩信瞥了他一眼,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斩钉截铁道:
“我的兵,没有丢下弟兄的规矩。愿不愿意留下来,是弟兄们自己的选择,轮不到你替他们做主。”
他对景锐说道:“景将军,你最了解他们,你来选。”
“喏!”
最终,有两人被留下,一个是陈武手下的,被他救过命的。
另一个是常年在边境雪原驻防、最懂野外生存的老兵。
被点到的两名锐士立刻上前一步,胸膛挺得笔直,齐声应道:“喏!保证完成任务!我们就算拼了这条命,也护好陈什长,撑到主力来!”
韩信点点头,看向军医,道:“留下足够的消炎、止痛药品。”
又对军需官下令:“给他们帐篷、睡袋、食物和枪支弹药,外加备用的套件。”
“喏!”
景锐站在一旁,神经彻底松了下来。
陈武已是涕泪交流,张了张嘴,半天只挤出一句哽咽的话:“谢护军……谢弟兄们……这条命,我陈武下辈子做牛做马也还不上!”
韩信没再多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沉稳:“不用下辈子。好好养伤,等我们打下龙城,归队以后,我陪你们喝庆功酒。”
说完,他翻身上马,目光扫过整支队伍,长剑出鞘直指北方的风雪,声音斩钉截铁:“其余人,整队!继续出发!目标——龙城!”
“喏!”
震天的应诺声里,马蹄声轰然炸响,黑色的洪流再次扎进漫天风雪里。
雪地上,两名锐士已经整理好了物资,抬着固定妥当的陈武,朝着背风的山坳,一步步挪去。
......
马蹄踏碎没膝的积雪,突袭军的队伍在风雪里拉成一条长龙。
景锐催马疾行几步,与韩信的坐骑并辔而行。
他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那处背风山坳早已被风雪糊成模糊的影子,只余下雪地上三行深浅不一的脚印,正被新落的雪一点点填平。
他压低了声音,确保话语只落在两人之间:“韩护军,兵力本就捉襟见肘,如今又分走两人。
“再说了,就算留足了物资,留下来的人,多半也活不了。”
他的意思很明确,白白地搭上两条人命,太不明智了。
韩信握着缰绳的手稳如磐石,目光始终钉在前方风雪弥漫的尽头。
闻言,他只微微颔首。
“我知道。”
“哦?”景锐挑眉。
“但不这么做,会影响士气。”
韩信的声音依旧平稳。
“真要是按你原先的法子处置了陈武,今日这事,就会像根刺,扎在所有士卒心里。
“他们会想,今日是陈武,明日会不会是我?
“一旦没了同生共死的底气,等到了龙城,要拿命拼的时候,我们损失的战斗力,绝不止这三个人。”
景锐一怔,握着马缰的手骤然收紧。
他先前只想着不能乱了奔袭的节奏,不能让重伤员拖累全队,却没往更深处想。
这支敢千人闯匈奴王庭的队伍,最锋利的武器不是手里的步枪,是弟兄们敢把后背交给彼此的信任。
他沉默了片刻,由衷佩服道:“是属下思虑不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