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盼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眼泪却不争气地先掉了下来。
灵珠子伸出透明的小手,想要帮她擦眼泪。手指穿过她的脸颊,什么也没碰到。
他微微一怔,转瞬弯起眉眼,笑得温柔纯粹,一如往昔那般。
“姐姐不哭。我很快就回来了。”
“到时候,你要记得我。”
他凑上前,在她脸颊上落下一记轻吻。
这一次,嘴唇穿过了皮肤,没有温度,没有触感。但他还是认认真真地亲了一下。
亲完,他没有后退,而是就那样贴着她的脸颊,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等我。”
话音落下,灵珠子的神魂骤然绽放出耀眼的金光。
魔气被金光驱散,殷夫人周身的黑雾如潮水般褪去,她的脸色渐渐恢复红润,呼吸也变得平稳。
而灵珠子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淡——
他的目光,在消散前的最后一刻,依然落在江盼身上。
没有看太乙。
没有看殷夫人。
没有看任何人。
只有她。
从头到尾,只有她。
“灵珠子!”太乙扑过去,却只抓住一团空气。
金光散去,半空中空空荡荡。
那个软糯乖巧的小团子,那个会奶声奶气喊“师父”的小家伙,那个夜里非要赖在她床上不肯走的小小人儿——
消失了。
房间里只剩下殷夫人平稳的呼吸声,和李靖低低的啜泣。
江盼站在原地,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不过是一个任务目标,不过是系统分配给她攻略的对象,不过是一个迟早会消失的前世神魂——
可是她想起他第一次牵她的手,耳朵尖红红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姐姐,我可以牵你的手吗?”
想起他深夜抱着枕头来敲门,理直气壮地说“我认姐姐”。
想起他坐在三轮车车斗里,笑得小丸子乱晃,风把他的笑声吹散在乾元山的风里。
想起他踮起脚尖,亲她的脸颊。一次偷偷摸摸,一次明目张胆。
“姐姐不哭。我很快就回来了。”
骗子。
你明明是灵珠子,不是哪吒。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回来的那个,不会是灵珠子了。
那个会害羞地牵她手的小团子,那个会数她看了李长寿几眼的小醋包,那个在晨光中仰着脸说“姐姐最好看”的小人儿——
再也回不来了。
太乙真人蹲在地上,边哭边捶地。
“灵珠子——贫道的乖徒儿——没有你,贫道可怎么活啊——”
他从怀里掏出一杯奶茶,插上吸管,吸了一口。
“凉的。”
他低头看着那杯奶茶,眼泪啪嗒啪嗒掉进杯子里。
“连奶茶都是凉的……”
玉鼎站在一旁,难得没有出声劝慰。
李长寿默默递过去一杯新的。
“……热的。”
太乙接过来,喝了一口,哭得更凶了。
“灵珠子——”
哭声在陈塘关的上空回荡了很久很久。
——
没有人注意到——
殷夫人的腹部,有一缕微弱的光芒闪了一下。
那道光芒里,隐约裹着一丝黑气。
黑气极淡极淡,淡到连太乙都没有察觉。
可如果有人在那一刻仔细去看——
那缕黑气的形状,像极了一个人微微勾起的唇角。
——
三日后。
陈塘关,李靖府邸。
一声嘹亮的婴啼划破长空。
哪吒,降世了。
太乙真人抱着那个小小的婴儿,眼泪还没干,嘴角已经咧到了耳根。
“好徒儿!为师的好徒儿!”
江盼站在一旁,看着襁褓里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儿,心里忽然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释然,不是轻松。
是……心疼。
奶龙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难得的正经:
【宿主,灵珠子做到了。他保住了殷夫人的命,也完成了转世。从现在起,他就是哪吒了。】
江盼:“……嗯。”
可她盯着那个婴儿,总觉得哪里不对。
太乙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仔仔细细探查了三遍婴儿的神魂,脸色变了又变。
“魔咒……没有完全清除。”
众人脸色骤变。
太乙:“灵珠子用神魂强行把魔咒压制住了,暂时不会发作。但魔咒的烙印已经刻进了他的神魂深处。等他长大,魔咒会慢慢苏醒。”
江盼心头一紧:“会怎样?”
太乙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不知道。也许……会变成另一个人。”
江盼望向襁褓中的婴儿。
婴儿正好睁开眼,一双黑亮的眼睛直直望着她,然后咧嘴笑了。
那笑容天真无邪,和所有新生的婴儿一样。
可江盼在那一瞬间,后背忽然一凉。
那笑容——
太像了。
像那个深夜里,那双不属于灵珠子的眼睛,缓缓勾起唇角的样子。
——
哪吒的成长,快得惊人。
三日能言,五日能走,七日便能踩着小小的风火轮在院子里歪歪扭扭地飞。
太乙真人高兴得合不拢嘴,逢人就炫耀:“哎呀!看看!看看!这是贫道的徒弟!天生就会飞!”
李长寿面无表情:“师兄,他撞翻了你三盆兰花。”
太乙:“……那是兰花的错,长得不是地方。”
李长寿:“他把你珍藏的灵茶打翻了。”
太乙的笑容僵了一瞬:“……那茶确实有点苦,换新的挺好。”
李长寿:“他还在你最喜欢的道袍上画了一只乌龟。”
太乙低头看了看自己袍子上那只栩栩如生的乌龟,沉默了三秒,然后抬起头,笑得一脸慈爱:
“画得真像。贫道的徒儿果然天赋异禀。”
李长寿面无表情地转身走了。
他决定不再跟这个无药可救的徒控说话。
——
江盼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在阳光下飞来飞去,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哪吒的脸和灵珠子有几分相似,又不完全一样。眉目更锋利,轮廓更分明,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凌厉感。
可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眸弯弯,澄澈明亮,和从前软糯温柔的灵珠子,分毫不差。
“姐姐!”
哪吒远远地看到她,立刻调转方向,歪歪扭扭地朝她飞过来。
快到跟前的时候,风火轮猛地一歪,他整个人往前一栽——
江盼眼疾手快地接住了他。
小小的身子撞进她怀里,带着一股奶香味和火焰的暖意。
哪吒趴在她肩头,咯咯地笑起来,声音软糯糯的,和灵珠子没有任何区别。
“姐姐接住我了!”
江盼抱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还是他。
不管叫什么名字,不管长什么样子,他始终是那个会撒娇、会耍赖、会让她心软的孩子。
她揉了揉他的脑袋:“小心点,别摔了。”
哪吒从她怀里抬起头,仰着脸看她,眼睛亮晶晶的:
“有姐姐在,我不怕。”
江盼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句话……灵珠子也说过。
一字不差。
她看着怀里这个小小的婴儿,忽然想起太乙说的那句话——“等他长大,魔咒会慢慢苏醒。”
那个“他”,会醒吗?
还是……已经醒了?
哪吒又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和灵珠子一模一样。
可江盼总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很深,很暗。
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她没有再想下去。
因为她不知道,答案她是否承受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