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和灵珠子很像。
一样黏人，一样嘴甜，一样夜里非要赖在江盼床上不肯走。
但有一点不一样。
灵珠子睡觉的时候，只乖乖攥着她的衣角，小小一团窝在她怀里，安安静静的，像只蜷着身子的小猫。
哪吒不。
哪吒要抱着。
不抱不睡。
——
第一夜，哪吒还只是个襁褓中的婴儿。
太乙把他放在江盼身边的摇篮里，他立刻就不乐意了，小脸皱成一团，哇哇大哭。
江盼把他抱起来，他不哭了。
江盼把他放回去，他又哭了。
反复三次。
江盼认命了，把他放在自己枕边，小小的身子贴着她的手臂。
哪吒立刻安静了，小手紧紧搂着她的胳膊，像是怕她跑掉一样。
太乙在旁边看得直酸：“贫道抱他，他怎么不这样？”
李长寿面无表情：“因为你没有奶香味。”
太乙低头闻了闻自己：“……贫道有奶茶味。”
李长寿没理他。
——
一个月后，哪吒学会了翻身。
他不满足于只搂胳膊了，非要整个人趴在江盼怀里睡。
小小的脑袋埋在她颈窝里，呼吸均匀，软软的头发蹭着她的下巴。
江盼推他，推不动。
这小家伙看着小，力气大得离谱。
“哪吒……你下去……你压得我喘不过气了……”
哪吒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搂得更紧了。
江盼：“……”
奶龙在她脑子里笑得直抽：【宿主，恭喜你，喜提人形挂件一枚。】
江盼：你闭嘴。
——
半岁时，哪吒学会了走路。
也学会了半夜自己爬床。
江盼每次醒来，都会发现身边多了一个小团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来的，也不知道怎么爬上来的。
他睡相极差，整个人像八爪鱼一样缠着她，手脚并用，搂得死死的。
江盼试图把他挪开，刚动一下，他就闭着眼睛嘟囔：“姐姐……别动……”
声音软糯糯的，带着奶音，可怜巴巴的。
江盼心软了，不动了。
然后一整夜没睡着。
——
一岁时，哪吒已经能满院子跑了。
但他最爱的活动，还是窝在江盼怀里。
白天窝，晚上也窝。
江盼上厕所，他蹲在门口等。
江盼洗澡，他搬个小板凳坐在屏风外面，一边等一边玩风火轮。
太乙看不下去了：“徒儿，你这样会把江姑娘吓跑的。”
哪吒仰着小脸，理直气壮：“姐姐不会跑的。”
他转头望向江盼，一双眸子亮闪闪的：“对吧，姐姐？”
江盼：“……对。”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对。
大概是……拒绝不了吧。
——
两岁时，哪吒长高了不少，眉目也渐渐长开，从软糯的小团子变成了精致的少年胚子。
但他睡觉的习惯一点没变。
不抱不睡。
江盼尝试过等他睡着了再偷偷挪开。
每次她刚一动，他的手臂就会自动收紧，像是有感应一样。
江盼怀疑他在装睡。
但她没有证据。
——
三岁那年，哪吒忽然抽条了。
一夜之间，从矮墩墩的小团子，变成了修长挺拔的少年。
江盼早上起来，看到身边躺着的人，差点没从床上滚下去。
少年容颜俊秀，眉目如画，长发随意散在枕上，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
身形修长，肩膀宽了，手臂长了——
整个人比她大了一圈不止。
但他还是八爪鱼一样缠着她。
手臂搂着她的腰，腿压着她的腿，脑袋埋在她颈窝里，呼吸温热地拂过她的锁骨。
江盼整个人僵住了。
她想起来了——师兄啊师兄里的哪吒，本来就是少年体形态。
可她没想到，这转变来得这么突然。
“……哪吒。”她推了推他。
没动。
“哪吒！”她又推了推。
少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双漆黑的眸子还带着睡意，茫然地看着她。
下一秒，唇角扬起笑意，眼若弯月，和当年的灵珠子如出一辙。
“姐姐，早。”
声音不再是软糯糯的童音，而是少年独有的、清朗的、带着一丝低沉的声音。
江盼的耳根一下子红了。
“你……你先起来。”
哪吒低头看了看自己搂着她的手，又看了看她通红的脸，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但他没有松手。
反而搂得更紧了一点。
“不要。”
江盼怔住：“……你说什么？”
哪吒把脸埋回她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我说不要。还没睡够。”
江盼嘴角无奈一垮，耐着性子说道：“你都三岁了。”
“三岁怎么了？”
“三岁……不能再跟姐姐睡了。”
哪吒从她颈窝里抬起头，一双漆黑的眸子直直望进她眼底，里面裹着委屈、不解，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
“为什么？”
江盼启了启唇：“因为……你长大了。”
哪吒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她，认真地说：“我长大了，也还是我。”
江盼：“……”
这句话，逻辑上没毛病。
可她说服不了自己的心跳。
——
那天晚上，哪吒果然又来了。
他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白色的中衣，长发披散着，月光落在他身上，衬得他整个人清清冷冷的。
和白天那个撒娇的少年判若两人。
江盼看着他，心跳又不争气地加快了。
“姐姐。”
“……嗯。”
“我要跟你睡。”
江盼的脸一下子红了：“不行。”
“为什么？”
“你……你都这么大个了！”她伸手比划了一下，少年比她高出一个头不止。
哪吒低头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江盼下意识后退一步。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她又退了一步。
直到她的后背抵住了墙。
哪吒低下头，直视着她的眼睛。
他高出她很多，她需要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映得格外分明。
“姐姐。”
“……嗯。”
“你脸红了。”
江盼：“……热的。”
哪吒看了一眼窗外十一月的寒风。
他没有拆穿她。
只是唇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个和灵珠子一模一样的弧度。
但那个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不一样。
不是撒娇，不是委屈。
是……笃定。
“姐姐，我要跟你睡。”
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更轻，更低，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拒绝的事实。
江盼舌尖发涩，想说不行。
可她的嘴比她的脑子诚实：
“……进来吧。”
哪吒笑了。
不是灵珠子那种软糯的笑，也不是那个“他”那种阴冷的笑。
是一种新的、她没见过的、安静的、带着一丝温柔的笑。
他走进来，自然地爬上床，躺在她身边，伸手搂住她的腰，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
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事实上，他确实做过无数次。
只是以前是小团子，现在是少年。
江盼僵硬地躺着，心跳快得像擂鼓。
哪吒的声音从她颈窝里闷闷地传来：
“姐姐，你的心跳好快。”
江盼：“……闭嘴。”
他轻轻笑了一声，搂得更紧了一点。
“姐姐，晚安。”
江盼没有回答。
但她没有推开他。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上。
少年搂着少女，少女红着脸，一动不动。
画面安静得像一幅画。
——
奶龙的声音在脑海里幽幽响起，带着一丝意味深长：
【宿主，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江盼：……什么？
奶龙：【灵珠子抱你的时候，你只觉得他可爱。哪吒抱你的时候，你脸红了。】
江盼：……你想说什么？
奶龙：【没什么。就是想提醒你——他现在三岁。】
江盼：所以？
奶龙：【所以他会长大。他会……】奶龙欲言又止，脑海中自动脑补了一套四十八手。
江盼沉默了。
她没有问“然后呢”。
因为她知道答案。
怀里少年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他已经睡着了。
手臂却还紧紧搂着她，没有松开。
像是怕她跑掉一样。
江盼低头看着他安静的睡颜，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灵珠子让她等。
她等了。
回来的，是哪吒。
可哪吒和灵珠子，是一个人。
又不是一个人。
他说“我长大了也还是我”。
可江盼知道——
他长大了，有些事情，就不一样了。
比如她的心跳。
窗外，月光如水。
江盼闭上眼睛，在少年的怀里，慢慢睡着了。
这一夜，她没有做梦。
但她不知道的是——
在她睡着之后，少年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睡意，没有懵懂，只有一片幽深的、清醒的、带着一丝笑意的暗沉。
他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少女，唇角微微上扬。
“姐姐。”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你脸红了。”
他闭上眼睛，重新将她搂紧。
这一夜，他也没有做梦。
因为梦，已经在他怀里了。
至于，他梦得是什么。
懂得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