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太乙真人不知从何处接下一桩除妖差事,当即大手一挥,将哪吒与江盼一并打发出门。
“徒儿,也该出门历练历练了。顺带——”
他凑到哪吒身侧,压低声音嘱咐道,“替为师捎回两只烧鸡,陈塘关东市林家铺子的桂花酿,也别忘了带上。”
“上回整只烧鸡都进了你的肚子,贫道半口都没尝到。那坛桂花酿又被你长寿师叔偷喝大半,如今想来,依旧心疼不已。”
哪吒面无表情地望着他:“师父,我们是前去除妖的。”
太乙理直气壮:“除妖和捎带吃食,本就互不冲突。”
哪吒懒得再多言,拉起江盼的手转身就走。
身后很快传来太乙高声的呼喊:“烧鸡要江家的!桂花酿得选坛底的!千万记牢了——”
哪吒走得更快了。
陈塘关的集市,依旧一派热闹喧嚣。
江盼走在前头,哪吒紧随其后,始终落后半步。
这个距离拿捏得十分微妙,不远不近,既能将江盼的身影完完整整收进眼底,也能把所有投向她的目光,一一尽收眼中。
江盼对此毫无察觉,视线早已被街边的糖葫芦摊吸引。
鲜红的山楂串在竹签上,裹着一层晶莹剔透的糖衣,在日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守摊的中年汉子见有客人驻足,立刻热情招呼:“姑娘,来一串尝尝?刚熬好的糖,新鲜着呢!”
不等江盼开口,他又上下打量她一番,笑呵呵补充道:“姑娘生得这般好看,我这糖葫芦配着你,都添了几分贵气。”
江盼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正准备掏钱,摊主的脸色却骤然一变。
笑意瞬间僵在脸上,瞳孔猛地收缩,嘴巴张了张,愣是半个字也没能发出。
他像是撞见了什么极度可怖的事物,二话不说,连摊子都顾不上,转身拔腿狂奔,片刻间便跑得无影无踪。
江盼愣在原地:“……哎?你的摊子还在呢——”
她茫然转头,看向身后的哪吒。
少年立在暖阳之下,眉眼温润,唇角噙着浅浅笑意,模样乖巧干净,和平日里别无二致。
“姐姐,我想吃糖葫芦。”
软糯的嗓音裹着几分撒娇的尾音。
江盼盯着他看了两秒,看不出半点异样。可方才那一瞬间,她分明捕捉到一缕莫名的寒意,如同鬼魅般在暗处一闪而逝。
“……姐姐?”哪吒微微歪头,眼神纯良,一脸无辜。
江盼甩了甩脑中纷乱的念头,压下心底的疑虑:“好,我去买,你等着。”
摊主早已逃走,只剩一串串糖葫芦留在案板上。江盼放下几枚铜钱,拿起两串,递了一串给哪吒,自己留了一串。
哪吒接过糖葫芦,却迟迟没有入口,只是静静抬眸望着她。
江盼咬下一颗山楂,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惬意地眯起了眼。
“姐姐,好吃吗?”
“可好吃了,你也尝尝。”
哪吒垂眸扫了眼手中的糖葫芦,视线随即落在她的唇角——那里沾着一点细碎的糖渍。
他忽然缓步凑近。
距离近得能看清他根根纤长的睫毛,近得他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脸颊。下一瞬,他微微低头,轻轻舔去了那一点糖渍。
江盼浑身瞬间僵住。
哪吒直起身,慢条斯理地舔了舔自己的唇角,眉眼间笑意渐深:“嗯。你的,比较甜。”
江盼的脸颊“唰”地一下彻底红透,红晕顺着脸颊一路蔓延到耳根,再漫至脖颈。
她动了动唇,心里又羞又窘,想斥责,想躲闪,想说些什么反驳的话,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大脑彻底一片空白,彻底宕机。
哪吒望着她窘迫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愈发浓郁。
他若无其事地伸出手,与她十指相扣,牵着她继续往前走,仿佛方才那番出格的亲昵从未发生。
只是江盼的手心沁出了细密的冷汗,心跳擂鼓一般,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脑海里,奶龙的声音陡然炸开,满是无奈与抓狂:【现在到底是谁在攻略谁啊!宿主你能不能争气一点!】
江盼:……你闭嘴。
奶龙:【你脸都红成这样了,我怎么闭得住嘴!】
江盼:我说闭嘴,就闭嘴!
奶龙:【……行吧。你慢慢被拿捏,我不掺和了。】
江盼无言以对,低头看向两人交握的手。
如今哪吒的手掌早已褪去孩童的稚嫩,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完完整整地将她的小手包裹在掌心。
从前她牵着的,只是一只软乎乎的小肉爪;如今相握的,却是少年宽厚温热的手掌。
变化之大,让她的心绪彻底乱了分寸。
巷子深处,方才逃走的糖葫芦摊主悄悄探出头,确认两道身影走远后,才敢小心翼翼走出来。
他一边收拾凌乱的摊子,一边心有余悸地低声嘀咕:
“那少年的眼神也太吓人了……不就是多看了他媳妇两眼吗……”
他瞥了一眼案板上的铜钱,又看了看少掉的两串糖葫芦,长长叹了口气。
“算了,小命还在就好。”
打定主意,他准备今日提前收摊,回家好好压压惊。
这次的除妖差事,说简单不算易,说棘手也算不上多难。
依照太乙真人送来的情报,那妖物藏身于陈塘关外三十里的妖市之中,专门吸食少女精气,接连作案十余起,始终无人能将其擒获。
想要引妖现身,二人必须伪装成新婚夫妻。那妖素来专挑新婚女子下手,以这般身份混入,对方自会主动找上门来。
妖市的入口,隐匿在关外一片荒僻的乱葬岗后方,寻常凡人穷尽眼力,也寻不到半分踪迹。
哪吒牵着江盼的手,迈步穿过一层无形结界,眼前景象陡然轮转。
整条街巷都悬着暗红色的灯笼,青石板上人来人往,两侧摊位琳琅满目,尽是人间难寻的稀奇物件:
有人售卖妖丹,有人兜售法器,还有人打探倒卖各路消息,甚至还有摊位摆着所谓姻缘符,号称贴上便能让人一见倾心。
江盼好奇地多看了两眼,立刻被哪吒伸手拉着往前走。
“那东西都是骗人的。”
“你怎么这么肯定?”
哪吒侧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坦然:“就算是真的,我们也用不着。”
江盼:“……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哪吒却没有作答。
妖市里落脚的客栈名叫“姻缘居”。
掌柜的是一位风情万种的狐妖,一双桃花眼上下打量着二人,笑意藏得分外玩味。
“二位是新婚夫妇?”
江盼硬着头皮点头:“……嗯。”
狐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流转,最后定格在哪吒脸上,笑意更浓。
“小郎君生得这般俊朗,今夜新婚之夜,可要好好相待身边人哦。”
江盼的耳根瞬间烧得滚烫。
哪吒神色平淡,面不改色地开口:“开房间。”
狐妖咯咯轻笑,从柜台下取出一把钥匙,又推来一只精致的小木盒:“天字三号房。这盒子是专属赠品,只送给新婚客人。”
江盼接过钥匙,顺手将木盒也一并收了下来。
客房设在客栈三楼,推门而入,入目皆是喜庆的红。红烛摇曳,红帐低垂,被褥也是一色绯红,处处都是新婚卧房的布置。
江盼将钥匙放在桌案上,随手拆开了那只小木盒。
盒中静静躺着一册书卷,封面上画着两个小人,姿态暧昧怪异。
江盼微微一怔,下意识翻开扉页——
下一秒,她的脸“腾”地红到了极致。
这竟是一本春!宫!图!
而且书中图文并茂,内容详尽,标注得一清二楚。封面之上,赫然写着四个大字:《四十八手》。
江盼像是触到了烫手的炭火一般,猛地将书卷扔了出去。
书本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恰好被刚迈步进门的哪吒稳稳接住。
他垂眸扫了眼封面,又翻开书页瞥了几眼,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扬起。
随即他抬起头,看向满脸窘迫的江盼,刻意装出一副懵懂无知的模样,语气天真:
“姐姐,这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