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鸣?争先石碑第六?”
孟川眼神一闪,开口问道。
“对,就是他。”
燕知山点了点头。
“那燕兄可认识他?能否引荐?”
“自然认识。”
燕知山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斟酌。
“但他未必会卖燕某面子。只能先传讯约他见面,届时再试试看。”
“好,那便有劳燕兄。此情孟某记下了。”
孟川开口,语气郑重,却没有半分谄媚。
燕知山见孟川如此上道,也没再多说,直接掏出玉简,指尖在牌面上点了几下,一道讯息便传了出去。
他将玉简收回袖中,朝孟川点了点头。
“他回讯还需些时候。孟大师若不嫌弃,不如随燕某回城中茶楼坐坐?此地风大,站着也不是个事。”
“燕兄客气了,孟某在此等候便是。”
孟川回了一句,语气不卑不亢。
燕知山闻言也不勉强,点了点头,便负手站在一旁,陪孟川一起等着。
他站在孟川身侧半步远的地方,两人之间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过分亲近,也不显得疏远。
何足道站在两人身后数步远的地方,将这一切从头看到了尾。
他的目光在燕知山与孟川之间来回转了好几遍。
燕知山是争先石碑第九,化神后期的修为。
这样的人物,站在孟川面前时却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姿态,反而主动开口称孟川为孟大师,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尊重。
而孟川的反应更是让他心头一震。
不卑不亢,没有刻意讨好,没有故作谦卑,更没有像他面对三弃时那般手足无措。
孟川就那样平平淡淡地站着,平平淡淡地开口,像是一个与燕知山相识多年的老友。
可听他们交谈分明才第一次见面。
何足道想起自己面对三弃时的模样。
那日夜晚,三弃让他交出玉签,他连一句讨价还价的话都不敢说出口。
三弃让他半年后传讯赴约,他连问一句何事的勇气都没有。
他何足道在下界时也是翻云覆雨的人物,中州皇朝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可到了青霄界,面对三弃,他便不由自主地矮了半截。
他忽然有些明白孟川方才在城门口对他说的那番话了。
三弃为何只找他?
因为他有用。
既然有用,那边是对等。
可他却从未把自己放在对等的位置上。
他始终把自己当作一个被拿捏的棋子,一个被驱使的工具,从未想过自己手中也有筹码。
他站在城墙根下,灰旧道袍被野风吹得猎猎翻卷,那双老眼里的光芒明明灭灭。
他忽然想起方才孟川那句你怕三弃,但你不怕孟某。
是啊,他怕三弃,却不怕孟川。
可孟川才化神初期,便能让燕知山亲自出城来见,能让燕知云一口一个孟大师地奉承。
他何足道比孟川多活了一千年,可在青霄界这个全新的棋局里,他竟连一个百余岁的年轻人都比不过。
孟川没有回头去看何足道。
他只是将目光投向城南那片荒草连天的野地,等着燕知山手中那枚玉简传来回音。
三人足足等了一炷香,那玉简方才传来传讯。燕知山神识往其内一探,约莫数息方才抬起头来。
“他怎么说?”孟川开口问道,语气里压着一股极明显的急切。
“他说可以见面,不过得等数日,他炼完雷功后才行。”
燕知山显然知晓孟川心急,直接将原话道出,没有绕弯子。
“数日?”
孟川声音高了一分。
“数日我等不了。燕兄,你可知他在哪里?”
开什么玩笑。
洛幽冥已经失踪一日,再等数日,怕是尸体都臭了。
况且阿姐的神魂还在那具肉身里,若洛幽冥当真死在外面,阿姐的神魂也会随之消散。
他等不起,一天都等不起。
“他应该在雷渊泽。”
燕知山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斟酌。
“那地方就在城南两百多里,是天然的雷霆沼泽。不过咱们没修炼雷功,怕是不太好进。而且打扰对方练功,惹怒了他,怕是更不好谈。”
“没事,燕兄你已经尽力了。此情孟某记下,日后必报。燕兄请回吧。”
孟川开口,语气郑重,朝燕知山拱了拱手。
这件事本来跟燕知山就没关系。
对方能做到这一步,已经仁至义尽。
他与燕知山今日才第一次见面,对方能亲自出城来见他、传讯雷鸣,这份情已经够重了。
他不愿再拉燕知山下这趟浑水。
“孟大师说的哪里话。”
燕知山闻言,洒脱一笑。
“你与我二弟相交莫逆,燕某又岂是临阵脱逃之人?今日便与你一同前往雷渊泽,会会这吞雷犼。”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那语气里的分量却极重。
燕知山自然知道雷渊泽的凶险,那地方是天然雷霆沼泽,雷息弥漫,寻常修士进去,灵力运转都要受滞,更别提雷霆之威。
可他更清楚孟川那一身丹道造诣意味着什么。
一个能稳定炼制五阶中品丹药的地级丹师,放在整个争先城里也是凤毛麟角。
这样的人,值得他走这一趟。
况且今日一见,孟川为救同伴急迫至此,他这等见惯人情薄凉之人都不得不动容。
重情重义之人,他燕知山向来高看一眼。
“老何?你去不去?”
孟川将目光望向何足道那头。
若是何足道不去,他也不会强求。
毕竟何足道只是化神初期,以对方的性子,也不可能为了洛幽冥以身涉险。
何足道嘴唇抿着,显然在思索。
他低着头,那双老眼在眼眶里微微转动,像是在心里飞快地算着一笔账。
三弃的事他还压在心头,孟川方才在城门口那番话也还在耳边转。
他怕三弃,可孟川不怕燕知山。
他面对强者时不由自主地矮半截,可孟川面对燕知山时却站得稳稳当当。
他何足道活了一千多年,难道连一个百余岁的年轻人都比不过?
他忽然想起下界那些年。
那时候的他,何曾怕过谁?
可到了青霄界,他怎么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孟川见他犹豫,摇了摇头,便不打算再说。
他转过身朝燕知山开口。
“燕兄,那便走——”
话没说完,身后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
“贫道去!”
孟川脚步一顿,转过头来。
何足道站在城墙根下,灰旧道袍被野风吹得翻卷,那张缺了两颗门牙的老脸上竟浮起了一层极淡的红。
他迎上孟川的目光,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比方才更稳了几分。
“贫道去。”
孟川看了他两息,这才一笑。
那笑意很淡,转瞬即逝,却比平日里多了几分真切。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那便动身。劳请燕兄带路。”
“好。”
燕知山一口应下,快步朝前走去。
三人沿官道南侧一条土路行了约莫十里,渐渐脱离了城头巨炮的范畴。
那些乌黑的炮口在身后越来越远,终于消失在矮丘背后。
燕知山这才停住脚步,回头朝两人看了一眼。
“走。”
他周身灵光猛然一涨,一道青蒙蒙的遁光从脚下升起,整个人如同一只展翅的青鹤,冲天而起。
孟川紧随其后,灰白遁光裹着身形,贴着地面掠出数丈,随即拔高,与燕知山并驾齐驱。
何足道落在最后,灰旧道袍被遁光卷起的风吹得猎猎翻卷。
三道遁光在城南郊外的荒草上空掠过,划出三条极快的弧线。
地面上土路越来越窄,荒草越来越密,到后来连路都看不见了,只剩一片连天接地的枯黄野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