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渐渐暗了下来,那暗不是乌云蔽日,而是天地间弥漫着一层极淡的灰紫色雾气。
雾气从地面升腾而起,越往南越浓,到后来连正午的日头都被滤得只剩一线惨白。
燕知山的遁光在最前方,青蒙蒙的光华贴着地面掠行,速度不快不慢。
三人一路向南,越过矮丘,越过枯林。
又行了约莫两百余里,前方地势猛然一沉,一片极广阔的凹地铺展在眼前。
燕知山放缓遁光,将身形拔高了几分,朝下方那片凹地望去。
“到了。这就是雷渊泽。”
孟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从高空俯瞰,雷渊泽像一道被天雷劈出来的巨大伤疤。
四面环山,山势低矮却连绵不绝,将中间围成一个巨大的碗状凹地。
凹地底部铺展着大片沼泽,水面上浮着一层暗紫色的雷光,如同一层薄薄的油膜覆在水面上,不时有细密的银色电弧从水面窜起,又很快湮灭。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灼与潮湿混杂的气味,像是被雷劈过的焦土又被水泡发了,刺鼻得很。
燕知山一边放缓遁光,一边开口介绍。
“雷渊泽方圆约七十里。外围地势平缓,沼泽密布,水面上那层暗紫雷光看着不浓,可若踩进去,雷息便会顺着经脉往体内钻。外围的草木也受了雷气浸染,产生了异变。你看那些芦苇。”
孟川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沼泽边缘生着大片大片的芦苇,可那些芦苇与寻常不同。
苇杆上缠绕着极细密的电弧,紫白色的电光在苇叶间游走,远远看去像一片被雷电织成的帘子。
偶尔有低阶野鸟落在苇杆上,刚一触到杆身,便被那层电弧弹开,惊叫着扑棱翅膀飞走。
“那些芦苇踩断时会有雷光炸开,虽伤不了人,可若是成群炸起来,也能让人手忙脚乱一阵。”
燕知山继续说。
“再往里去,就是中部了。”
他抬手指向雷渊泽更深处。
孟川顺着望去,只见外围沼泽之后,那片灰紫雾气猛然浓了数倍。
雾气低低压着,离地不过百丈,紫色电弧在云层与地面之间不断跳跃。
时而如蛇信般从云中探出,舔舐着下方的沼泽,时而又从地面升腾而起,化作一道丈许粗的雷柱。
雷柱毫无征兆地拔地而起,将沿途的芦苇与碎石炸得四散飞溅。
那雷柱来得极快,去得也快,如同一根从地底长出来的光柱,只存在了数息便消散在灰紫雾气中。
“中部雷云压低至离地百丈,紫色电弧在云层与地面之间不断跳跃。地面时有雷涌,地底雷气喷发,形成丈许粗的雷柱,毫无征兆地拔地而起。”
燕知山语气稍显凝重介绍道。
“那地方空中雷息太密,遁光进去便是活靶子。咱们得从地面走。”
孟川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从地面走,便意味着要踏入那片被雷息浸透的沼泽,不过目前看似乎也没别的办法。
他朝燕知山点了点头,率先按下遁光,朝沼泽边缘落去。
何足道跟在后面,燕知山最后一个落下,青蒙遁光一收,站在沼泽边缘,抬手指向雷渊泽最深处。
“中部再往里,便是核心。核心天地一片紫白,雷光浓稠如雾,肉眼无法直视。雷云与沼泽之间形成了一道循环回路,雷落于泽,泽气升于天,永无止歇。”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层郑重。
“传闻核心最深处有一道雷渊裂隙,是整片雷渊泽的雷气源头。那道裂隙直通地底深处的雷脉,不过以雷鸣的实力,还进不去那里,因此他应该在裂隙边缘练功。”
孟川将目光投向那片紫白深处。
雷光浓稠得如同一锅被搅动的沸水,肉眼根本无法直视。
他将神识朝深处探去,可神识刚探出数十丈,便被那层浓稠的雷息绞得粉碎。
在这里,神识几乎派不上用场。
他收回神识,心中暗暗盘算。
雷鸣在核心边缘练功。
他们若想找到雷鸣,便必须穿过中部,进入核心外围。
那地方连燕知山都说得郑重,可见凶险非比寻常。
“走吧。”
孟川没有多犹豫,抬脚便朝沼泽中踏去。
燕知山紧随其后,何足道咬了咬牙,也跟了上来。
三人一前两后,沿着沼泽中一条稍高的石脊朝深处推进。
脚下的石脊被雷息磨得光滑如镜,泛着一层暗紫色的幽光,踩上去微微发麻。
四周的芦苇丛中不时有电弧炸开,噼啪作响,紫白色的电光在苇叶间窜来窜去。
孟川唤出九劫镇渊钟,暗青钟影笼罩周身数尺,将那些窜来的电弧一一挡下。
钟影表面泛起细密的涟漪,黄褐色的光点在其中流转不息,如同一层薄而韧的壳,将雷息牢牢隔绝在外。
脚下的石脊被雷息磨得光滑如镜,每一步踩下去都带着微微的麻意,可那点麻意透过钟影传到脚底时已弱了九成,仅剩一丝极淡的酥痒。
燕知山走在他身侧半步处,青蒙灵光裹着身形,那些紫白电弧扑到他近前便自行偏转,如同被一股无形的风拨开。
他步子极稳,目光不时朝两侧扫去,像是在辨认路径。
何足道跟在孟川身后一步处,灰旧道袍的下摆已被雷息灼出数个焦黑的孔洞,可他走得不疾不徐。
每当有电弧从侧面窜来,他便抬手一拂,袖袍鼓荡间卷出一缕精纯的灵力,将那电弧弹开。
动作不大,却极精准。
他到底是六劫化神,实力绝对不弱。
这雷渊泽外围的雷息虽浓,对他而言尚在承受范围之内。
三人沿着石脊继续深入。
越往里走,沼泽水面上的雷息越浓。
那些淡紫色的水面上不断有气泡炸开,释放出一蓬蓬极细的雷雾,雷雾贴着地面弥漫开来,如同一层流动的纱。
孟川的钟影触及那些雷雾时,表面便开始泛起一层极细的银色电花,噼啪之声不绝于耳。
他感应着体内混元之力的流转速度,比外围又慢了近两成。
经脉中那股滞涩感已经从不明显变成了持续不断的钝重,如同一只无形的手按在经脉壁上,让每一缕灵力的运转都要多花几分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