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笛的灵光内敛,一层薄薄的光晕贴着笛身游走,几乎不外放,像是一汪藏在玉里的水,安安静静地待着,光晕的纹路顺着笛孔与云纹的走向缓缓流淌,看不出什么破绽。
短刃的灵光时隐时现,一会儿亮起来一会儿暗下去,明灭的节奏很不规律,亮的时候刃口血纹暴涨寸许,暗的时候整把刃几乎沉进阴影里,看着便让人觉得不太踏实。
只有金剪的灵光最盛,那层金色光晕从剪身一层层荡出来,撞在灵光罩上又折回去,剪刃上的符文在光晕里亮得刺目,每一道笔画都清清楚楚。
孟川眉头皱了起来。
从灵光上看,他应该选那把金剪。
金剪的灵光最厚实、最凝练,那层光晕里几乎看不到什么杂质,连符文边缘的毛刺都被灵光填得圆润光滑。
可这鉴宝当真如此简单?
他盯着那把金剪又看了几息,心里反倒愈发不安起来。
修仙百艺里头,鉴宝一道最考眼力,也最忌浮躁。
这石室里若真把答案摆在明面上,让破妄之眼一照就能挑出来,那这鉴宝还有什么意义?
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
金剪的灵光最盛,会不会恰恰是因为它假得最明显?
假货才需要拿灵光撑场面,真货往往藏着掖着,怕被人瞧出来。
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可又不敢肯定。
长笛内敛,短刃明灭,金剪外放,三件东西各有各的毛病,也各有各的道理。
他站在原地患得患失地转了好几圈,一会儿觉得该选长笛,一会儿又觉得短刃未必没机会,再一琢磨,金剪方才那点不对劲的地方又被他想出了几分道理。
就在这翻来覆去的掂量中,他忽然觉出了一丝不对劲。
这不对劲不在石室里,在他自己心里。
他方才盯着那三件宝物的时候,心里头那股劲头,跟平日里在争书阁翻典籍、在静室里推演丹方时全然不同。
平日里他看什么都是踏踏实实的,看懂了便看懂了,看不懂便记下来回头再琢磨。
可方才那十几息里,他满脑子都是选对了能得什么、选错了会亏什么,患得患失,翻来覆去,跟个初入宝山的毛头小子没什么两样。
他这毛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似乎是进了这云宫之后便有了。
先是石室里的六阶丹药,再是九息兰,再是洞玄真水,每一样都让他心头一跳,每得一样便想着下一间石室里还能摸出什么好东西来。
这股贪劲儿不知不觉间就爬上来了,他自己都没察觉。
孟川想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
区区三件宝物,倒是差点将他框在里头。
他这一路走来,从黄元凡界杀到青霄界,靠的从来都是踏踏实实地往前蹚,一步一个脚印。
什么时候开始,他孟川也变成见着宝贝就挪不动道的人了?
宝物是好东西,可为了几件宝物把心气都搅乱了,那才叫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孟川淡淡开口,语气比方才松快了许多,像是在说一件想通了的事。
手掌一伸,便朝那把金剪的灵光上摸了过去。
他选金剪,倒也不是想通了什么关窍,纯粹是觉得破妄之眼既然照出金剪灵光最盛,那便按眼力来,选错了也认。
然而他手掌刚一触到金剪的灵光,异变陡生。
金剪与短刃的石台陡然一颤,随即如同泡影般碎散开来,化作漫天光点消散不见,只剩下那张搁着长笛的石桌还稳稳立着。
孟川的手悬在半空,还没来得及反应,长笛石桌便缓缓下沉,沉入地面,头顶那行两假一真的字迹也随之暗了下去。
石门洞开。
孟川怔了一瞬,随即洒然一笑。
他方才选金剪的时候还真没指望一定对,如今选错了,倒也没觉得多可惜。
长笛那东西左右不过是一件音律法宝,他也不通此道,错过便错过了。
这一趟能从石室里走出来,想明白了那点患得患失的毛病,便已经值了。
他脸上没有半分沮丧,迈步走出了石室。
就在他走出石室的下一瞬,身后的石门陡然关闭,紧接着整扇门往石壁里一缩。
石壁表面跟着一阵水波似的晃动,再定睛看去,那扇门竟如同被抹去了一般,墙面上光溜溜的,半分门痕都没留下。
孟川抬眼一瞧,三弃和钱胖子那头也各有一间石室消失了。
三弃正站在第二间石室门前,折扇一摇,风刃嗤嗤地切着禁制灵光,切得那层光幕一片片剥落。
钱胖子则蹲在另一间石室门前,把那串钥匙摊在掌心里拨来拨去,嘴里念念有词。
“孟道友,你那头是什么?”
钱胖子听见脚步声,转头看了过来,手里还攥着钥匙。
“鉴宝。”
孟川回了一句,朝右侧第二间石室走去。
“孟道友运气不错,我这头是灵膳之术。”
钱胖子开口说了一句,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串钥匙,又挑出一把泛着金光的,往石门禁制上一捅一转,那层灵光便朝四周退开。
他嘿了一声,将钥匙拔出来揣回袖中,侧着圆滚滚的身子挤进门缝里去了。
三弃那头也刚好破开了第二间石室,折扇一收便迈步进去,石门随即合拢。
孟川见两人都进去了,又抬头朝蚀空冥蛉的方位看了一眼。
古树禁制光幕上已经被啃出了一个小洞,蚀空冥蛉正贴着洞口往里钻,半个身子已经挤了进去。
它翅膀收着,口器一张一合地又啃了两下,将洞口扩到能容它整个身子通过,这才嗖地一下钻了进去。
它一进去便直奔最上头那颗闻道果,停在果子旁边的枝桠上,口器搭上果皮,开始缓缓啃食。
那小东西啃得极有章法,一口只啃指甲盖那么大一块,啃完了停一停,像是在尝味道,又像是在等果子里的汁水渗出来,然后再啃下一口。
孟川用心神联系感应了一下,那小东西传回来的念头全是满足,跟猫儿晒着了太阳似的,美得不行。
他也没催它,由着它慢慢吃。
孟川收回目光,转过身来对着右侧第二间石室的禁制,拳锋一攥,玄煞破灵刺凝在指节上,对着石门就是一通砰砰乱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