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川进了第二间石室,石门在身后合拢,头顶亮起两个字,卜筮。
石室不大,四壁光滑,正前方立着一面石壁,壁上刻着一行诗句,写的云山雾罩。
孟川凑近看了两遍,又退后两步,将石室里的陈设扫了一圈。
这间石室跟上一间不同,没有摆着几件宝物让他挑,空空荡荡的,只在中央立着一方石台。
他正琢磨着,石壁上的字迹亮了起来,一道声音从石壁深处传出来,不疾不徐。
“此间考卜筮之道。通卜筮者,可自行卜筮壁上所留诗句,筮成则取灵宝而去。不通卜筮者,可择心中不明之事一问,筮了缘尽,自退石室。”
孟川站在石台前,将这番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卜筮。
他在下界时接触过一些皮毛,那时候在坊市里见着摆摊算卦的,花几枚灵石让人家给掐指一算,算出来的东西十句里有八句是模棱两可的废话。
后来在鬼谷,翻了翻相关的典籍,才知道真正的卜筮跟那些江湖把式差着十万八千里。
算命是凡俗手段,那东西对于与天争命的修士而言跟骗术没什么分别。
卜筮不同,它是以有限之器,问天地之势。
卦象不是以你此刻所想进行的推衍,而是未来某一刻因果气机的显化。
说白了,你拿卜筮器物跟天地借个话头,问它往后某条路上是个什么光景,天地给你显个象,你自己去琢磨。
琢磨得对不对,看你的悟性,天地给不给你看,看你心诚不诚。
而以他对卜筮一知半解的认知,去解石壁上那首诗句,怕是解到一半就得把自己绕进去。
那诗句他方才扫了一眼,每个字都认得,连起来却云山雾罩的,里头藏着好几层意思,没有扎实的卜筮功底根本摸不着门道。
他要是硬着头皮去解,解错已是板上钉钉,还白白耽误功夫。
他索性选了第二条。
问一件心里不明的事,问完便走,不贪那件灵宝。
“孟某选第二条!”
他说完朝石台正前方站定,石台便缓缓亮了起来。
台面上浮现出一只卦筒、五十策蓍草、以及一张普通信纸。
那卦筒是竹制的,筒身磨得发亮,包浆厚实,看着有些年头。
卦筒内的灵签每一根仿佛都笼罩一层迷雾,看不清其上签文。
而蓍草一策一策码在筒旁,每一根都笔直匀称,茎身上泛着一层极淡的清灵之气,在灵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孟川拿起来看了两眼便认出来了,这是灵蓍卜筮之术。
蓍草本身不是凡草。
修士取的蓍草,需长于灵脉旁、向阳背风处,百年以上者茎直节匀,通体含一丝清灵之气。
采时择日,不伤根,取茎留根,以灵泉洗、以晨露养、以神识温,晾至半干,韧而不脆,方成灵蓍。
一策为一根,五十策为一副,取大衍之数五十。
其用四十有九,留一策不用,那一策叫太极,象征天地未分、数之未起。
他在鬼谷翻典籍时读到过这些,当时只是囫囵吞枣地记了个大概,没想到今日在这云宫里真见着了实物。
孟川将那五十策蓍草搁回台面,又拿起那张信纸。
纸上写着卜筮三忌。
一、心诚则灵,心乱则废。
心浮气躁,分策必偏,心存试探,卦象必乱。
二、一事不二筮。
同一件事,一卦既成,不可反复再问。
再问则心疑,疑则卦乱,乱则自迷。
三、不问己心已决之事。
卜以决疑,不疑何卜。
孟川将这三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心里已经有了数。
他放下信纸,站定台前,石壁里头那道声音再度响起。
“道出心中卜筮之问。”
孟川站在台前,没有急着开口。
一桩桩想问的事涌上心头。
九霄云宫里头到底还藏着什么?
为何会显露在争先城内?
再往远了想,自己这道途前程能走到哪一步?
识海内的神秘戒指,又究竟是何物?
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回黄元凡界?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每一个都让他想开口问上一问。
可话到嘴边他又咽回去了。
卜筮三忌里头写得明明白白,心诚则灵,心乱则废。
他这会儿心里存着这么多事,问哪一件都不够专一。
况且他只有一次机会,问错了便再没有第二回。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念头一个一个往下压。
九霄云宫的事,走一步看一步便是,问不问都改变不了什么。
至于道途前程,那是他自己一步一步蹚出来的,问天地做什么。
而回黄元凡界这条路他走定了,只是成败的问题,问卦也问不出个准数来。
这些事,桩桩件件,要么是自己已经决断的,要么是问了也白问的。
卜以决疑,不疑何卜。
他站在石台前想了半天,忽然发现自己心里其实没什么真正不明的事。
该决断的都决断了,该走的路都看清了,剩下的只是走不走得下去的问题,那跟卜筮没关系。
半晌,他面色平静下来,将那些疑问尽数压下,方才朗声开口。
“孟某求筮,黄元凡界师尊荆无命所在!”
话音一落,石室里安静得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声响。
孟川站在原地等着,一息、两息、三息过去,石壁上那道声音没再响起来,石台也没动静,连头顶那两个字都暗了几分。
他正琢磨着是不是自己问的方式不对,石室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极轻极淡,从石壁缝隙里渗出来,在四壁上弹了两弹便散了,跟问心河上那道笑声如出一辙。
紧接着,石台上那五十策蓍草便动了。
没有风,也没有谁伸手去碰,那些蓍草一策接一策地自行分合聚散,在台面上排出各种阵型。
先是五十策拢作一堆,中间一策抽出搁在一旁不用,剩下的四十九策一分为二,左右各堆一堆。
左堆抽出一策夹在指间,右堆四策一组往下数,数到最后余下几策便搁在一边,接着又把左右两堆合拢再分,分完再数,数完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