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的沙是湿的。”秦风说得很轻,声音压在喉咙里,不让风把话送得太远,“说明里头还封着,水汽没跑出来多少。”
老张听着,把消防斧的斧刃,朝下斜过去一点,刃口的冷光,在沙面上,扫过一道浅痕,他用刃面在浮沙上,蹭出一道细缝,露出底下发暗的湿沙,“那味儿应该也是从里头出来的?”
秦风没马上答。
他侧着头,眼皮微微压着,听了听,风还在缺口里打着旋,呜呜的调子没有变,只是在那些呜呜声的间歇里,有那么极短的一下,像有一小股沙,被人从底下往上,轻轻推了一把,落到沙面上,发出一点细碎的沙沙。
很轻。
但那一刻,风是往外吹的。
秦风握着铲柄的那只手,手背上的青筋,因为骤然发力,在皮肤底下紧了一绷。
他没有回头,只把声音压低,压得只够身前几个人听清,没有半分慌乱,却带着不容迟疑的笃定,“都往后退两步,散开一点,别都挤在正对着缺口的地方。”
众人依言往后退,靴底陷进表层软沙里,每一步都先试探着,踩实了再挪重心,脚步落得极轻,踩得格外小心。
退两步就顿一下,连呼吸都压得放轻,一整圈人的目光,都钉在那道沙口上,谁也没有把视线移开半分,眼尾绷得发紧。
散开的圈子,拉得比方才宽了些,正对着缺口的位置,空出了半片平整的沙面,风从那处穿过去。
呜呜的调子,似乎比先前响亮了一点,像少了几个人替它挡着,风卷着细沙,扫过空出来的沙面,浮起一层薄薄的尘雾。
在昏黄的天光里,就那么慢悠悠地飘着,连沙粒打在裤腿上的轻响,都比先前清楚。
秦风完全没有退,他半蹲着,膝盖抵着粗糙的沙面,把铲子从沙里,稳稳地拔出来,小臂上的肌肉,因为发力绷出清晰的线条,手背上那道,方才绷紧的青筋,还没完全平复。
铲面在沙面上轻轻一磕,震得掌心微微发麻,粘在上面的湿沙顺着边缘,簌簌地滑了下来,在脚边陷出小小的浅坑。
他再把铲面横过来,用铲背贴着护坡墙根,一点一点、放得极轻地往里推,每推一寸就顿一下,听着沙粒移动的细碎声响。
沙子推不动太多,推到某个地方,就被顶住了,那种硬邦邦的、硌着铲背的阻力,隔着金属传了过来。
他换了个角度,用铲尖慢慢去勾,勾出一小块结着硬壳的沙团,壳裂的时候,发出极轻的“咔”声,底下露出巴掌大的一片黑。
那不是湿沙的颜色,而是更深、更实的一层,表面嵌着细碎的砾石,砾石的棱角,被磨得圆润,被压实过,踩实过,是早年被什么重东西,一遍遍碾过的那种密实,指尖刚挨上去,就能觉出和旁边散沙,完全不同的、硬邦邦的质感。
“这些东西不但不是沙子,甚至也不是土。”他侧了侧身,肩膀用力的往后挪了半寸,把那一小片露出来的硬面,完全露在天光之下,给身后的黑框眼镜男人看,一边道:“这是条路。”
黑框眼镜男人膝行,凑近半步,膝盖压过软沙,陷下两个浅浅的膝印,眼镜片上蒙着一层薄沙。
但是他连擦也不擦,只是把眼睛,凑到那片黑东西的前面,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静静的看了好一会儿,这才伸出手指探进去,用指甲在面上刮了一下,这才发现,那刮下来的不是散沙,是些带着颗粒的粗糙粉末,沉甸甸的落在指腹上,像被风沙磨了太久的水泥,他捻了捻,粗粝的质感,甚至蹭得自己的指腹有些发涩。
“这是路面。”他声音有点干,喉咙滚了一下,沙哑的气音,顺着风飘了出来,“护坡底下,压的是一道路面,这涵洞……是让路从这道涵洞底下,硬生生的钻过去的。”
说到这最后几个字时,他只是下意识的抬眼,扫了一下护坡的断口,就连眼尾的肌肉,都轻轻的跳了一下。
秦风点了点头,没有立刻接话。
他只是把自己的视线,顺着护坡的走向,就那么慢慢的挪了过去,那截矮墙断在半腰,墙根被沙子埋着,往远处延伸出去。
沙脊起伏的轮廓,隐约还留着一条笔直的走向,像沙底下有什么硬的东西,把这片沙原的走势,给硬生生的撑住了。
甚至就连风卷起来的沙浪,走到了那道脊线之上,都会顺着硬实的走势,不断的往两边偏,甚至都没有半分的紊乱。
“这条路是往哪去的。”老张在他左边站着,消防斧没放下,掌心里因为攥得太久,浸出了一层的薄汗。
汗水把斧柄上的木纹,浸得越发的深,眼睛却顺着同样的方向看,“要是跟咱们要去的方向对得上,说不定底下能通行。”
他说话的声音,带着被风沙磨出来的粗哑,连眼都不眨一下。
“这路通不通,得看塌了多少。”秦风把铲尖重新插回沙里,这回不是漫无目的地探,是沿着那段护坡,踏实了的位置,隔一段就轻轻扒一下,每扒一处,都停下来看上一眼,露出来的沙层颜色。
前四处扒开的沙层,都是一致的深黑色硬面,颜色没有半分变化,扒到第五处,铲尖碰着的东西变了。
那不再是硬邦邦的路面,而是一小截断裂的混凝土块,就那么横在沙里,露出来的一头,甚至是方形的。
手指粗细的钢筋茬子,从断口里支出来,锈得发黑,锈迹顺着混凝土的纹路,洇出了一道道深深浅浅的印子,他的指尖碰上去,那些锈迹就不断地簌簌往下掉。
“那个已经塌了顶的地方,应该就在这附近。”他说完这句,把铲子往沙里插稳,直起身来,蹲久了的膝盖有点发僵。
他没有立刻动手挖,他先是轻声道:“大家都先别靠近这片区域,塌下去的顶,底下的空撑不住,沙子是往下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