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发见状赶紧整了整自己大衣的领口,把衣襟上沾着的一点雪屑拍掉,然后小跑着来到苏天赐面前。
他的步伐虽然急促,但姿态却放得很低——跑起来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身前,脸上堆满了热情而不谄媚的笑容,是那种常年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见惯了大人物也见惯了冷脸的老江湖特有的姿态。
“苏长官,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王德发在离苏天赐还有两步远的地方就热情地伸出了右手,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的热情和真诚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过分谄媚,但足够让人感受到他的尊重。他的中文带着浓重的闽南口音,尾音微微上扬,一听就是在南洋一带长大的华侨。
苏天赐伸出手和他握了握,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语气平和而不失分寸:“听龙文章说,你这边能弄来粮食?”
王德发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但他没有急着拍胸脯吹嘘,而是用一种诚恳而坦率的态度开始介绍自己的家底,那语气就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家常:“苏长官,实不相瞒,我王德发从小就跟我的父亲和爷爷在南洋搞粮食生意了。我们家祖籍福建泉州,同治年间曾祖父那一辈就下南洋谋生,在马六甲开了第一家米行,到我这一辈已经是第三代了。暹罗的香米、安南的白米、爪哇的蔗糖、吕宋的干果,我们王家在那边都有自己固定的种植园和收购站,货源绝对稳定。如果您真的需要粮食的话,我可以从南洋那边多收购一些运过来——南洋气候一年三熟,粮食产量是华北的好几倍,暹罗的大米在国际市场上素有口碑,颗粒饱满口感香糯,安南的白米虽然品相稍差一些但价格实惠,适合做大锅饭。”
他说到这里,话锋忽然一转,语气变得更加坦诚,甚至带着几分主动交代底牌的意味:“当然了,价格的话,我也不敢跟您打马虎眼——比外面的市场价只高上两成。苏长官,您别嫌贵,贵有贵的道理。我打开天窗说亮话,不在您面前耍那些虚头巴脑的把戏。您也知道现在国内是什么情况——日本人的军舰在东海和南海游弋,到处拦截过往商船,声称要检查违禁物资,实际就是变相封锁咱们的海上运输线。上海港码头这边,青帮、洪帮、各地的袍哥、码头帮,各路人马盘根错节,过一道手续扒一层皮。再加上海关那边不管是英国人还是日本人把持的口岸,都要打点。想要把外面的粮食安安稳稳地运进来,可是要承担不少风险的。海上被日本人扣船的风险、港口被地头蛇刁难的风险、陆上运输被溃兵土匪抢劫的风险,这些风险最后都得折成成本算在粮价里头,否则我这买卖也做不长久。”
苏天赐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王德发这番话说得很实在,既没有刻意哭穷,也没有漫天要价,而是把加价的原因一条一条地摆出来——海上的风险、港口的关卡、陆上的运输,每一笔成本都是实实在在的。能在第一次见面就这么坦诚地交底,说明这人要么是真心想做生意,要么是眼光长远,看中了川沙县这支部队的实力,想借此机会搭上一条长期合作的大船。
事实上,王德发确实是这么想的。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跟各路势力都打过交道,眼光毒辣得很。他来川沙县之前就已经从多个渠道打听过这支军队的底细——从上海租界里的洋商那里听说过苏天赐的名字,知道他是能把德国人手里的德械师装备谈下来的狠角色;从码头上那些替他卸货的工人那里听说了这支部队的装备有多吓人,坦克装甲车排成队,天上的飞机说飞就飞,比他在欧洲见过的正规军还气派;从难民口中知道了这里的士兵能顿顿吃饱饭,顿顿有肉,军饷从不拖欠。他今天进了营地,亲眼见识到了这支军队的强悍——那些巡逻的士兵荷枪实弹,步伐整齐,目光锐利,站岗时纹丝不动,比他在南京见过的中央军精锐还像精锐;操场上那些坦克一辆接一辆地驶过,履带碾得地面都在颤抖;远处的停机坪上,几架巨型运输机的轮廓在月光下如同蹲踞的巨兽。
最让他震撼的是这支军队的精气神。他见过太多军阀的部队了——张作霖的奉军、阎锡山的晋绥军、冯玉祥的西北军、还有那些数不清的地方保安团和民团,那些部队的兵大多是抓来的壮丁,训练时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长官来了就比划两下,长官一走就蹲在墙角晒太阳捉虱子。可川沙县这些兵完全不同,那一个个就如同打了鸡血一般,训练起来更是往死了训练——一大清早天还没亮就开始出操,上午练体能练队列,下午练射击练刺杀,傍晚还要拉出去搞远程负重奔袭,每个人腿上绑着沙袋,背上背着几十斤重的装备,在山路上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在咬牙坚持。拼刺刀是真刀真枪地对刺,摔跤是实打实地往地上摔,训练场上不时传出骨头撞地的闷响和压抑的闷哼声。总而言之,只要不训练死,就往死里训练。没人偷懒,没人喊苦,每个人眼中都燃烧着一股他走遍大江南北从未见过的劲头。
有这样的军队做靠山,只要自己能和苏天赐建立起长期的生意关系,哪怕每单买卖少赚一点,长年累月下来也是一笔惊人的财富。更何况,时局这么乱,兵荒马乱的年代,攀上一支实力强悍的军队做依靠,对他这种常年跑船在外、处处看人眼色的商人来说,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安全保障。他敢断言,在这片土地上,没有哪一支军队是这支部队的对手。
苏天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他对王德发的坦诚颇为满意——这个粮商虽然精明,但并不奸诈,知道什么时候该说实话,什么时候该亮底牌。和这样的人做生意,比跟那些满嘴跑火车的奸商打交道省心多了。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和兴致:“那真是太好了。这样吧,你这边有多少粮食,我就要多少,价格就按你说的来。但是前提——你得保证粮食的质量。不能以次充好,不能掺杂使假,不能把发霉的陈粮混在新粮里糊弄我。我知道你们这行有些人是专门靠这个发财的,把受潮发霉的陈米晒干了掺在新米里卖,吃是吃不死人,但我的兵是要上战场打仗的,吃坏了肚子耽误了军情,责任谁都担不起。只要你质量过关,我保证不会在价格上跟你多费口舌,该是多少就是多少。”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是那种云淡风轻却不失分量的调子:“当然了,我这边需要的不仅仅是粮食。布匹、棉花,这些被服物资也是多多益善,冬天马上就到了,十几万人等着换冬装,棉衣棉裤棉被手套帽子,每一样都需要大量的布匹和棉花。还有手表、手电筒、电池之类的小物件,你也帮我留意着。如果能弄来燃油的话,那可就更好了——汽油、柴油、润滑油,有多少要多少。”
王德发在听到“燃油”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眼睛里的光芒瞬间比刚才亮了好几倍。他本来以为自己只是来谈一桩粮食买卖的,没想到苏天赐一口气给他开出了一张庞大得惊人的采购清单——粮食、布匹、棉花、手表、手电筒、电池、燃油,涵盖了从军粮到被服到军用物资的方方面面。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如果他能把这张清单上的物资全部供应到位,他就不再只是一个偶尔来卖一批粮食的小商贩,而是这支强悍军队的长期战略物资供应商。这种身份转变带来的利益和地位提升,是单纯卖几船粮食永远比不上的。
他一挺胸脯,深吸了一口气,激动得连眼镜片上都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其用力,像是在签一份白纸黑字的合同:“哎呀,那真是太巧了,苏长官!实不相瞒,我这次从南洋过来,船上正好装了一批粮食,就是奔着您这名声来的!一共一万吨左右——有暹罗的香米,蒸出来粒粒分明,口感软糯弹牙;有加拿大的精白面,蛋白质含量高,适合蒸馒头包饺子;还有山西那边运来的小米、高粱,东北的大黄豆绿豆,都是今年新收的秋粮,一颗陈粮都没掺。如果您能一次性吃下的话,我可以先把这批粮食全部卖给您,价格就按我刚才跟您说的算,绝不坐地起价。以后每一批货,我都按照同样的质量标准供货,如果有一袋粮食出了问题,您尽管拿我是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