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吨。苏天赐在心里默算了一下——按照每个士兵每天消耗一斤半粮食的标准计算,一万吨粮食够十几万军队吃上好几个月。加上周卫国那边的存粮和之前从威廉手里采购的几批粮食,整个根据地的粮食储备能够支撑相当长一段时间了。这个数字让他颇为满意,但更让他满意的是王德发在报出这个数字时那种毫不含糊的态度——没有支支吾吾,没有遮遮掩掩,而是干脆利落地说出了自己手里有多少货、什么品种、什么价格。这说明这个人确实是带着诚意来的。
他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朝龙文章扬了扬下巴:“行,这件事情就让龙文章和你去交接吧。龙文章,你带人去核实一下粮食——每一袋都要抽样检查,品种、质量、重量,对照清单一项一项核对,确保没有掺杂使假。核对无误之后,你就拿车里那些钱先垫付货款,不够了再跟我说。人家诚心诚意来做生意,咱们在钱上也不能亏待人家,该付多少付多少,一分不许拖欠。”
龙文章听到命令,啪地站直了身体应了一声:“是,长官!”然后转过头对门口的警卫员大声吩咐道:“你们几个,带一个排的弟兄去码头,协助王老板的人核对粮食清单,每一袋粮食都要抽样检查,发现受潮、发霉、掺假的一律退回。”几个警卫员听到命令立刻挺直了身体,利索地转身向外跑去,军靴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整齐有力的回响声。
王德发见生意已经谈妥,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脸上的笑容比进来时更加灿烂了几分,眼角的鱼尾纹都挤成了两把折扇。他后退两步,再次伸出手和苏天赐握了握,语气里的热情比刚才进门时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感激和敬重:“那行,苏长官,我就不多打扰您了。粮食的装卸和入库我这边有专门的人负责对接,龙长官随时可以派人来验收。以后每一批粮食都按照这次验收的标准走,质量方面您尽管放心。后续的粮食和其他物资,我会尽快安排第二批货轮运过来,价格只低不高,绝不让您吃亏。告辞!”
说着,他又朝苏天赐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跟着门外的警卫员向外走去。他的步伐明显比进来时轻快了许多,皮鞋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背影里都透着一股志得意满的劲头,走廊里还能隐约听到他压抑不住兴奋地跟身旁的警卫员夸赞“你们苏长官真是个干大事的人”。
王德发跟着警卫员走出指挥所之后,龙文章也没有多耽搁,向苏天赐敬了个礼便转身大步流星地出了门,军靴踩在青砖地面上砸出一串有力的回响,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指挥所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操场上隐隐传来的士兵操练声和墙上那面挂钟不紧不慢的滴答声。
苏天赐站在窗前,透过玻璃看着龙文章的背影跳上那辆敞篷吉普车,带着两名警卫员一溜烟地驶出了指挥所大院,尾灯的红光在夜色中拐了个弯便消失在了巷口。他收回目光,走到桌前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龙井茶将最后一口喝干,然后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那个只属于他的异度空间。在那片无边无际的虚空中,成捆成捆的法币还堆得像小山一样,都是从毒枭和贪官手里缴获来的黑钱,还没来得及存入银行系统。他心念一动,又取出了两千万法币,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指挥所角落那只半人高的军用保险柜里。保险柜的钢板厚度足以抵御手榴弹的近距离爆炸,密码锁是德国造的十二位转盘式密码锁,整个营地里只有他和龙文章两个人知道密码。
做完这一切,他整了整大衣领口,推门走出了指挥所。夜色中的川沙县城依旧灯火通明,远处码头方向隐约传来轮船汽笛的低沉鸣响和蒸汽绞盘运转的轰鸣声,那是王德发的货轮正在准备卸货。苏天赐没有叫司机,自己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朝着港口码头的方向驶去。
此时的龙文章已经跟着王德发来到了川沙县的港口码头。这座码头是苏天赐入主川沙之后专门拨款扩建的,原本只是一个供渔船停靠的简陋木栈桥,涨潮时淹一半,退潮时露出一滩烂泥,连条像样的渔船都靠不了岸。而现在,经过几个月的日夜赶工,整个码头已经脱胎换骨——岸线被填高了数米,全部用花岗岩条石砌筑,深水泊位足足有好几个,能同时停靠好几艘万吨级远洋货轮。码头地面上铺着平整的水泥,重型卡车可以直接开到船边装货,两侧立着一排排高大的太阳能探照灯,银白色的灯柱在夜色中将整个码头区域照得如同白昼。那些太阳能灯是苏天赐从2025年带回来的物资之一,在1936年这个还在点煤油灯和钨丝灯泡的年代,这种雪亮而稳定的光源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震慑。
码头上人影攒动,热闹非凡。一艘挂着南洋商船旗帜的万吨级远洋货轮正静静地靠在泊位上,船舷比码头地面高出好几层楼,粗壮的系泊缆绳绷得笔直,船体随着涌浪微微起伏,发出低沉而厚重的金属挤压声!!!
几台蒸汽吊车正喷吐着白色的蒸汽,轰隆隆地将货轮底舱里的货物一吊一吊地往码头上卸。穿着军大衣的后勤军官手持硬壳笔记本,穿梭在各个卸货区之间核对每一批货物的编号和数量,手里的铅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
一队队荷枪实弹的巡逻士兵在码头外围来回走动,枪刺在探照灯下闪着森冷的寒芒,目光警惕地扫视着码头周围漆黑的夜色和远处江面上偶尔驶过的船只。在这种兵荒马乱的年月,一万吨粮食的交接足以引来无数觊觎的目光,龙文章在安保方面从来不敢有半点马虎!!!
王德发站在船舷边,海风把他那件厚呢大衣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但码头上的探照灯和太阳能灯把整个区域照得一片通明,他的脸上挂着几分压抑不住的自豪和期待!!!
他伸手指了指身旁那艘巨大的货轮,对刚走上舷梯的龙文章做了个请的手势,扯着嗓子盖过蒸汽绞盘的轰鸣声说道:“龙长官,请跟我来吧!这批货全在底舱里,我带您亲自下去看!!!”
龙文章点了点头,跟着王德发沿着狭窄的铁梯走进了货轮的底舱。底舱的空间极大,挑高的舱顶悬挂着一排防爆灯,昏黄的灯光将整个货舱照得如同一个巨大的地下仓库。空气中弥漫着谷物特有的清香,混合着麻袋的粗纤维气味和淡淡的防虫药粉味道!!!
在他的眼前,一袋袋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麻袋从舱底一直摞到接近舱顶,每一袋都鼓鼓囊囊的,麻袋表面印着暹罗文和中文的双语标识,标注着品种、产地、净重和出口日期!!!
不同品种的粮食被严格分区堆放,大米区、白面区、小米区、高粱区、黄豆区、绿豆区,每一块区域前面都插着一块用毛笔写着品名和数量的小木牌,一目了然,井然有序。光是这股麻袋堆成山的视觉冲击力,就足以让任何一个管后勤的军官心跳加速!!!
王德发从旁边的工具箱里取出一根专门用来检验散装粮食的空心铁签,双手递给龙文章。铁签的中段是空心的,尖端磨得极其锋利,手柄处包裹着防滑的木质握把,这是粮商和码头验货员专用的抽样工具,往麻袋里一插就能从深处带出粮食样本,做不了假!!!
他指了指面前那堆摞得最高的麻袋,语气里带着几分自信和坦荡:“龙长官,这里是三千五百吨暹罗香米。每一袋都是一百公斤的标准袋,麻袋是双层编织的防潮麻袋,内层涂过桐油,海上漂了半个月都没受潮。您随便抽,随便验,要是有一袋质量不过关,这批米我白送。”
龙文章接过铁签,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扎实,做工精细。他没有多说什么客套话,走上前去随意挑了一袋放在最底层的麻袋-----如果粮商要掺杂使假,往往会把好粮食放在容易抽到的上层和外围,把次品藏在最下面最不方便抽检的位置??!
他将铁签对准麻袋,手腕一用力,锋利的尖端噗的一声刺穿了粗厚的麻袋纤维,深深扎入粮食堆中。当他拔出铁签时,空心的铁管里已经灌满了米粒??!
他将铁签里的米粒倒在手掌心里,凑到防爆灯下仔细查看-----颗粒饱满,色泽晶莹,米粒表面有一层淡淡的米胶光泽,没有碎粒,没有砂石,没有发霉的黑点,更没有陈粮特有的暗黄色。他捏起几粒米放进嘴里嚼了嚼,干燥清脆,米香浓郁,带着一股新米特有的清甜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