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就此停下,而是拿着铁签在货舱里走了一圈,从每一个分区、每一个角落、每一摞麻袋的不同位置抽取了样本,顶层、中层、底层,靠墙的、靠舱门的、堆在角落里的,一签一签地扎,一签一签地验。
白面区抽了几袋,面粉细腻洁白,没有结块,没有虫蛀,揉在指尖滑如丝绸;小米区金黄色的米粒颗颗饱满,没有一粒是瘪的;高粱区紫红色的籽粒油亮发光,干燥度极高,握在手里哗哗作响;
黄豆粒粒圆润,泡在水里没有一个浮起来的——浮起来的就意味着被虫蛀空了壳子。王德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那副一丝不苟的验货架势,心里既佩服又有些紧张,额角不自觉地沁出了几颗汗珠。他做粮食生意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军队采购——中央军的人来买粮,长官只看样品,底下的人随便翻几袋就签字了,反正吃的是当兵的又不是他们自己;地方军阀的人更离谱,连验都不验,直接开口要回扣,粮食好坏无所谓,只要自己口袋装满了就行。像龙文章这样拿着铁签一袋一袋亲自扎、一粒一粒亲自尝的军官,他还是头一次见。
龙文章把嘴里嚼碎的米粒咽下去,用袖子抹了抹嘴角的米粉,点了点头。他对王德发的人品心里大致有了个底——这个粮商没有在抽样上做手脚,没有把他引到提前准备好的“样品区”,而是大大方方地让他随便翻随便验,这说明对方对自己的货物质量确实有信心,也从侧面印证了王德发在指挥所里说的那番话不是在吹牛。他把铁签还给王德发,又拿起手里的对讲机下达命令,声音沉稳而果断:“传令下去,先卸货,再过秤,一个一个抽查。抽查比例不低于每百袋抽一袋,抽查中发现任何一袋有问题,同批次的粮食全部单独堆放,退回不商量。抽查全部合格之后,按实际过秤重量结算货款,一分不会少。”
“是,长官!”身旁的传令兵啪地立正敬礼,转身跑出货舱传达命令。
随着龙文章一声令下,码头上早已整装待命的装卸队伍立刻如同精密的齿轮组般高速运转起来。一个个精壮的汉子光着膀子从船舷边涌进底舱,他们都是在附近几个县招募的码头工人,经过严格的体检和政审之后被编入了后勤装卸队。寒冬腊月的天气,码头上的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但这些汉子的身上却蒸腾着一层白蒙蒙的热汗,结实的脊背和胳膊上的肌肉在灯光下闪着古铜色的光泽。
两人一组,一人弯腰扛起一袋百公斤重的麻袋,另一人在旁边搭手护着,动作虽然粗犷却极有章法,显然是经过反复训练的。沉重的麻袋压在他们肩头,将脖颈上的青筋压得根根暴起,但他们脚下的步伐却稳健有力,沿着船舷的跳板一路小跑着将粮食扛到码头上指定的堆放区。
而在每个卸货通道的出口处,都笔直地站着一名负责质检的军官。他们每人身旁放着一个被打开了口的空麻袋,手里握着一根和王德发那根一模一样的空心铁签。每一袋粮食从他们面前经过时,他们都会手起签落,噗的一声将铁签刺入麻袋深处,拔出来,倒出样本,放在灯光下快速查看,然后在本子上划一个勾,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合格的放行,不合格的直接拖到一边单独堆放,等后续统一处理。这是龙文章专门安排的双重抽检机制——由军官亲自把关,抽样密度从之前的抽检提高到了逐袋检验,目的只有一个:
坚决杜绝任何一粒掺了假的粮食流入军粮仓库。因为他太清楚粮食在战争中的分量了——炮弹打偏了可以再打一发,子弹卡壳了可以换一杆枪,但如果军粮出了问题,大面积的腹泻和营养不良能在几天之内把一个满编师的战斗力瓦解在厕所里。这种事情在军阀混战的年代发生过不止一次,他绝不会让这种愚蠢的错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重演。
龙文章站在船舷边,双手撑在冰冷的铁栏杆上,俯瞰着码头上这热火朝天却又井井有条的卸货场面,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批粮食入库之后,川沙县根据地的存粮总量将得到极大的补充,至少接下来几个月之内不用再为粮食发愁。加上苏天赐留下的那四千万法币,后续的粮食采购和装备采购都有了充足的资金保障。
正在这时,他身后传来了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不是军靴砸在铁梯上的脆响,而是一种更加沉稳、更加从容的皮鞋踏在金属台阶上的节奏。龙文章回头一看,发现苏天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上了货轮,正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目光越过船舷的栏杆,扫视着码头上忙碌的装卸场景。码头上太阳能灯雪亮的光束照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硬朗的面部轮廓勾勒得如同一尊沉默的石雕。
龙文章赶紧转过身来,几步上前,军靴在铁甲板上踩出清脆的回响,啪地立正汇报道:“长官,正在抽查粮食。按照您的指示,逐袋检验,抽样密度提高到百分之百,目前已经抽查了三分之一的货物,还没有发现任何掺假掺杂的情况。王德发这批粮食的质量确实不错,品种、重量、含水量,都和清单上标注的一致。”
苏天赐点了点头,目光从码头上那些扛着麻袋健步如飞的汉子身上扫过,又看了看那些一丝不苟逐袋抽检的军官,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他伸手接过龙文章递来的那根还带着米粒碎屑的铁签,在手里翻看了一下,又拿起一个本子上的检验记录从头到尾快速浏览了一遍,每一页都记录了抽检麻袋的编号、重量、品相和检验结果,字迹工整,勾画清晰,没有一处潦草马虎。他把本子还给龙文章,赞许地说了一句:“干得不错,粮食一定要检查仔细,一颗都不能马虎。”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又给你留了一笔资金在办公室,数目和之前一样,也是两千万。放在指挥所的保险柜里,密码不变。这笔钱你用来安排后续的采购——粮食继续收,不管王德发能不能供上货,你都得有自己的备用渠道。燃油、被服、药品、建筑材料,该花的钱一分都不要省。行了,如果没什么事情的话,我就先去岸防炮阵地看一看。”
龙文章听到苏天赐要走,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长官,我陪您去吧。岸防炮阵地那边地形复杂,晚上路不好走,而且有些路段还在施工,碎石钢筋堆得到处都是,我怕您一个人开车不安全。”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满是真诚的担忧,苏天赐是他最敬重的长官,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即便是川沙县自家的地盘上,他也不敢保证万无一失。
苏天赐伸出手,在龙文章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那力道不大,却让龙文章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不用了,这里的事情就交给你了。码头这边卸货还在进行,你必须亲自盯着,一万吨粮食入库不是小事。我自己开车过去转一转,你不用分心。”他的语气平和而坚定,不容置疑,但也没有任何命令式的生硬。
龙文章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跟了苏天赐这么久,知道长官的脾气——说一不二,决定了的事情从来不会因为别人的好意而改变。
他只好退而求其次,转过身对身旁两名贴身警卫员快速交代了几句。那两名警卫员都是他从全军精挑细选出来的尖子兵,枪法准、身手好、反应快,最重要的是忠诚度无可挑剔,其中一人还在上次反特渗透行动中立过三等功。
两人接到命令,立刻挺直身体啪地立正敬礼,然后快步跟上已经转身走下舷梯的苏天赐。这一次苏天赐没有拒绝,他知道龙文章的脾气——这小子在有些事情上倔得像头驴,尤其是在保护长官安全这件事上,如果不让他派两个人跟着,他能一整晚睡不着觉。
三人走下货轮,苏天赐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两名警卫员一人坐在副驾驶,一人坐在后排,动作干净利落。轿车发动引擎,两道雪亮的车灯劈开夜色,沿着码头通往岸防炮阵地的军用便道缓缓驶去,很快就消失在夜幕深处。
轿车沿着军用便道向前行驶,车灯的两道光柱在夜色中劈开一条明亮的甬道。道路两侧是密密麻麻的铁丝网和鹿砦障碍,铁丝网上挂着的空罐头盒在夜风中偶尔碰撞,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响。每隔大约五百米就有一道用沙袋和混凝土拒马构筑的检查哨卡,哨卡两侧各有一挺机枪掩体,掩体里的机枪手戴着头盔,眼睛紧贴在夜视瞄准镜后面,手指始终搭在扳机护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