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灵王城的议事厅里,气氛有些沉重。
几十个被救回的精灵孩子裹着毛毯,眼神空洞,他们身上触目惊心的伤痕,是诺拉曼尔近百年来最深的耻辱。
克兰的叙述平静而简短,但每一个字眼——“活体剥离”、“渊核灌注”、“灵魂降临”,都狠狠刺在议事厅每个精灵的心头。
居然有人胆敢做出此等人神共愤的恶行!
当克兰提到自己亲手击溃了基萨斯的灵魂分身时,缇坦妮娅紧握权杖的指节骤然收紧,又缓缓舒展开来。
克兰的叙述结束后,缇坦妮娅沉默了很久。
她先是看向莉雅,确认她安然无恙后,目光才转向克兰。
“克兰,我代表诺拉曼尔,感谢你所做的一切。你救下的,不仅仅是十几个孩子,更是精灵一族的未来。”
“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克兰说。
“不。”缇坦妮娅摇了摇头,“这份恩情,诺拉曼尔会永远铭记。”
她顿了顿,语气里有了一丝疲惫,“只是,现在族内遭此重创,所有的守卫力量都要重新部署,被救回的孩子们也需要安抚和治疗……
关于先前商谈的那些合作,恐怕要暂时搁置了。”
克兰对此早有预料。“我理解。你们先处理内部事务,合作的事后续再推进也不迟。”
反正,他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意料之外的是捣毁了基萨斯的分殿,救下了孩子,还顺便重创了那个小丑伪神的灵魂。
至于“巧克力工厂”,那只是一块敲门砖,早一天晚一天开工,影响不大。
而且经此一事,精灵族欠了他一个巨大的人情,后续的合作他自然能有更多主导权,没必要纠结当下。
“克兰,请给我一些时间。”
缇坦妮娅郑重地说,“等一切步入正轨,我会亲自推动与冷杉领的贸易协定。”
“好的。那么女皇陛下,我们就先行告退了。”
克兰点头,事情谈完,他便起身带着莉雅告离开了议事厅。
……
夜幕降临,月华如水。
地光神庙的洞口,艾露像一头被遗弃的孤狼,蜷缩在最深的阴影里。
白天的时候,她看到那些被救出的孩子沐浴在阳光下,喜极而泣。
她也曾下意识地想跟着走出去,但阳光触碰到她皮肤的瞬间,那种灼烧般的剧痛让她明白了自己与他们的不同。
她只是那个侥幸又可悲的,抗过了转化仪式的精灵,被永远地逐出了阳光下。
现在,夜幕降临了。
她看着洞外清冷的月光,犹豫了很久,才试探着将那只完好的右手伸出洞口。
冰凉的月光落在淡紫色的肌肤上,没有带来任何痛楚。
月光落在她淡紫色的皮肤上,冰冰凉凉的,很舒服。
艾露松了口气,随即走了出去。她站在月光下,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这身皮肤,在月色下泛着一种妖异的光泽,皮肤下那些黑色的魔力回路若隐若现。
她空有一副精灵的尖耳和容貌,却再也不是一个精灵了。
她再也回不去了。
诺拉曼尔的阳光,翡翠之森的微风,达斯勒尔古树的圣辉……那些曾经构成她生命的一切,如今都变成了会伤害她的东西。
可是……她现在还能去哪儿呢?
回到族人身边?让他们看到自己这副凄惨的样子,接受他们同情、怜悯,或是恐惧的目光?
走出诺拉曼尔?去直面那个她从出生以来就没有看过一眼的人类世界?
艾露光是想想就无法忍受。
她靠着一棵树干,缓缓滑坐在地,将脸埋进膝盖。
一阵无力的颓丧感包裹了她,未来一片漆黑,看不到任何方向。
就在这时,两道身影踏着月光而来。
艾露身体一僵,猛地抬头,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匕首上。
月光下,克兰和莉雅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
看到莉雅的那一刻,艾露浑身的戒备瞬间瓦解。
她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本能地站起,想要行礼,却又因为姿势别扭而显得有些滑稽。
“公主殿下……”
“不用这样,艾露。”
莉雅的声音温柔得让人心碎。她走到艾露面前,示意她放轻松。
莉雅其实不太喜欢这些繁琐的礼节,在冷杉领待久了,她更习惯平等轻松的相处方式。
她看着艾露身上那些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和那双写满迷茫与不安的眼睛,轻声说:
“克兰把有关你的事都告诉了我,我们很快就要返回冷杉领了。我们来是想问问你,愿不愿意和我们一起回去?”
艾露愣住了。
她看看莉雅真诚的脸,又转头看向一旁的克兰。
克兰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只是平静地看着她,似乎在等她的答案。
去冷杉领?
去一个人类的领地?
艾露的大脑直接一片空白。
他们为什么要带上自己?一个被渊核侵蚀、永远见不得阳光的“怪物”?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心里充满了不解。
但眼前的这两位,一个是刚刚救下了自己,与所有被困孩子的恩人;另一个则是向自己散发温柔善意的公主殿下。
无论如何,她都不会、也不能去怀疑他们。
克兰看出了她的疑虑,往前走了一步。
“艾露,我们并不是在可怜你。”
他的声音很直接,“冷杉领现在正在发展,缺人,尤其是缺少有特殊能力的人。
你能在阴影里移动,精通刺杀和侦查,实力不错。这些能力,我正好用得上。”
克兰继续说,“到了冷杉领,有地方给你住,有干净的食物,没人会用奇怪的眼光看你。作为交换,你需要为我工作。”
他停顿了一下,总结道:“我会给你一个安身之所和新的目标,你把你的能力和忠诚交给我。这是一笔交易,很公平。”
交易……
这个词,让艾露紧绷的神经反而松弛了下来。
原来不是施舍,也不是同情。
她痛恨别人的怜悯,那会让她想起自己的无能和狼狈。
但如果是交易,是等价交换,那就不一样了。
这意味着她是有价值的,她不是一个一无是处的废物。
她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换取一个活下去的地方。
艾露抬起头,再次看向克兰。
她想起了这个男人在地光神庙里展现出的,那种碾压一切的、纯粹的力量。
一拳轰杀水银河中的巨怪,一脚踹开祭坛的石门,轻而易举地撕碎了那尊让所有人都绝望的骷髅神像。
跟在这样的人身边,或许……真的能看到复仇的希望。
至于忠诚……
她的命是这个人救的,那些幸存的族人也是。
把忠诚和自己的命交给他,似乎并不是一件难以接受的事。
“我……”
艾露的喉咙有些干涩,她舔了舔嘴唇,“我接受。”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很好。”克兰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满意的神色。
他转头看向莉雅,莉雅也对他回以一个温柔的微笑。
她知道,克兰看似冷酷的提议,其实是给了艾露一个最需要的台阶,一个能让她重新站起来的理由。
“以后你就跟着我。”
克兰对艾露说,“你的身份暂时保密,我会给你安排一个新的身份,作为我在阴影中的眼睛和刀。”
刀……
艾露咀嚼着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曾是森林的斥候,是自然的守护者。
现在,她要成为一把藏在黑暗里的刀。
虽然发生了一些事,但这样也好,她这么想。
反正,她也回不去了。
“对了。”克兰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开口,“在你正式入职前,我需要交给你一个入职任务。”
艾露一愣:“现在?”
“当然不是现在,至少要等到你把伤养好之后。”
克兰看着北方,眼神变得深邃起来,“北境现在乱七八糟的,旧的贵族势力死的死,逃的逃,权力出现了真空。”
他收回目光,看向艾露。
“所以,我需要你去打探各位北境领主的消息,他们的行动细节我都需要,凭你的能力很适合做这个。”
克兰继续说,“潜入,观察,然后回来告诉我你看到的一切。
记住不要暴露,更不要动手,只把你自己当成一个幽灵。”
克兰看着艾露,问:“能做到吗?”
艾露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破烂的紧身衣,和那条还使不上劲的左臂。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在月色下显得异常明亮。
“能!”
“那么,你需要一个代号,自己想一个吧。”
艾露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恭敬地垂下了头颅。
月光下,她的声音坚定而虔诚。
“请叫我‘影哨’吧,领主大人。
这个代号,会提醒我永不遗忘过去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