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温暖下班回家，在巷口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顾建军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攥着什么东西，见她走来，身体微微绷紧。
温暖停下脚步，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片刻，谁都没有先开口。
最后还是顾建军打破了沉默：“我听说......厂里有人找你谈话了。”
温暖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顾建军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似乎不知道该不该靠近。他攥了攥手里的东西，终于开口：
“我知道自己条件一般。没爹没娘，一个人，房子也只是厂里分的一间小屋，攒的钱也不多。跟你那些提亲的人比，我可能什么都排不上号。”
他说得很慢，像是一边想一边说，声音有些低，却透着一股认真。
“但我有一个好处——我比他们都更早遇到你。”
温暖的目光微微一动。
顾建军继续说：“那天在废品站，你从门口走进来，我就挪不开眼了。后来我去打听你，知道你一个人，知道你被那么多人盯着，我就忍不住想去看看你。我不敢靠近，怕给你惹麻烦，就在巷口站一会儿，看你回来，看你屋里的灯亮起来，我再走。”
他说着，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是一小包用旧报纸包着的红糖，这个年代最实在的礼物。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就是想告诉你，如果你愿意跟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日子你想怎么过就怎么过，你想拖到什么时候就拖到什么时候，我不会逼你。那些闲话，那些麻烦，我来扛。”
他说完，站在那里，等着她的回应。
温暖看着面前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看着他递过来的那包红糖，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透出的认真和紧张。
她知道，他是男主。
她也知道，她的任务是和他在一起。
可这一刻，她心里想的不是任务，而是他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
那个站在巷口阴影里提醒她小心的他，那个说“院墙太矮了”的他，那个在她回头时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他，那个明明可以趁人之危却只是默默守着的他。
他比那些蜂拥而至的人，确实早了太多。
不是早了一个月，而是早在了她最需要的时候。
“你认真的？”她问。
顾建军用力点头：“认真的。”
“以后什么都听我的？”
“听你的。”
“那些闲话，那些麻烦，你来扛？”
“我来扛。”
温暖看着他，忽然微微弯了弯唇角——那是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是在笑，却让她的整张脸都柔和了几分。
“好。”她说。
顾建军愣住了，像是没听清：“什么？”
温暖把那包红糖接过来，语气依旧是那种淡淡的，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
“我说好。你回去准备准备，找人上门提亲吧。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的。”
顾建军站在那里，像是被定住了一样，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种亮，是藏都藏不住的。
“我、我这就回去准备！”他有些语无伦次，“你放心，我一定准备得妥妥的，不会让你丢脸！”
温暖点点头，没再多说，拿着红糖转身往巷子里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回头。
顾建军还站在原地，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看着她。暮色里，他的轮廓和第一次在巷口时一样，一动不动的。
只是这一次，他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
温暖收回目光，提着那包红糖回到小院，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片刻。
手里的红糖用旧报纸包着，捆着细细的纸绳，摸上去能感觉到里面硬硬的糖块。这个年代，红糖可是稀罕物，要糖票才能买到，一般人舍不得送这么重的礼。
她低头看着那包红糖，嘴角的弧度又浮了起来。
这个男人，倒是实在。
她走到屋里，把红糖放在桌上，然后坐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今天的事，比她预想的要顺利。
她原本以为，以顾建军的表现，还会再犹豫一阵子，或者用那种笨拙的方式继续在巷口守着。没想到厂里领导一出面，反而逼得他这么快就来了。
他说的话，她都记得——
“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你想怎么过日子就怎么过日子。”
“那些闲话，那些麻烦，我来扛。”
这些话，这个年代的男人很少会说。他们大多觉得娶媳妇就是娶回来过日子，伺候公婆，生儿育女，哪有“什么都听你的”这一说？
可他说了。
而且她看得出，他是认真的。
她想起他站在老槐树下说这些话时的样子——手攥得紧紧的，声音有些低，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最朴素的真诚。
这个人，值得她试一试。
至于任务——
她承认，确实有任务的原因。毕竟她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他。
但也不全是。
这些日子，他做的一切，她都看在眼里。
这样就够了。
而此刻，顾建军正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脚下像踩着云，整个人晕晕乎乎的。
她答应了。
她说好。
她让他回去准备，找人上门提亲。
这些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走路都有些发飘。
他走一路，傻笑了一路。路过的人看他这样，都忍不住回头多看几眼，他也不在意。
回到机械厂的职工宿舍，他推开门，刚在床边坐下，门口就探进来一个脑袋——是对面宿舍的李国柱，和他同一年进厂的，平时关系不错。
“建军，你这一下午跑哪儿去了？大勇说你请假了，出啥事了？”李国柱走进来，目光在他脸上转了转，忽然笑了，“哟，这表情，有情况啊？”
顾建军还没开口，走廊里又传来脚步声。紧接着，隔壁几个宿舍的工友都冒了出来，显然是被李国柱那句“有情况”勾起了兴趣。
“啥情况啥情况？”
“建军，你小子谈恋爱了？”
“快说说，哪家的姑娘？”
顾建军被一群人围着，耳根有些发烫，却没有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