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四没去安州。
或者说,他让所有人以为他去了安州。
天还没亮,王黑虎带着五十个弟兄,打着火把,大张旗鼓地出了石门县东门。马蹄声踏碎了清晨的薄霜,动静大得三条街都听得见。
与此同时,李四换了身短打,混在修路的工人堆里,蹲在县衙后巷的茶摊子上,嚼着一块冷饼。
他在等。
“你确定消息放出去了?”李四问身边一个挑着扁担的汉子。那汉子是陆文昭留下来的一个锦衣卫暗桩,长了张全天下最普通的脸,往人堆里一站就找不着。
“放了。昨晚连夜让人在东市粮铺散的话,说县衙要清查所有跟沈家做过生意的商户,查到一个抓一个。”
李四点头,继续嚼饼。
钱理的推算是对的。杀苟旦的人从东边来,说明安州那个据点是大本营。可杀手能精准找到苟旦,说明石门县内部有眼线。
眼线是谁?
不急。消息一放,老鼠自己会跑。
他等了两个时辰。
辰时三刻,县城南头的“福来”粮铺开门营业。掌柜姓孙,四十来岁,胖墩的,平日里笑脸迎人,跟谁都能搭上话。分田那天他还主动跑来帮忙搬桌子,殷勤得很。
可今天,孙掌柜没开铺子。
他的伙计在前面支应着,他自己从后门溜了出来,左右看了两眼,拐进了一条窄巷。
李四放下饼,跟了上去。
孙掌柜走得急,脚步虚浮,显然心里有鬼。他穿过两条巷子,钻进城西一处民宅的侧门。
李四没进去。他退到巷口,对着暗桩打了个手势。
暗桩消失在屋顶上。
一炷香后,暗桩回来了。
“里面三个人。孙掌柜,一个卖布的陈寡妇,还有个生面孔,左耳缺了一块。他们在烧什么东西,纸。”
烧纸。
李四笑了。
“围起来。”
动手很快。王黑虎虽然大队人马往东走了,但他留了二十个人藏在城里。这些人都是黑风寨出身,翻墙入户比走大门还熟。
前后门同时堵死。
李四踹开正门的时候,屋里三个人正围着一盆火。火盆里还有没烧完的纸片,孙掌柜手里攥着半张信,愣在原地。
那个缺了左耳的生面孔反应最快,抄起凳子就砸。李四侧身躲过,身后两个悍匪冲上去,三拳两脚就把人摁在了地上。
陈寡妇瘫坐在地上,吓得失禁了。
孙掌柜还想把手里那半张信塞进嘴里。李四一把掐住他的下巴,硬生生掰开。
“吐出来。”
孙掌柜挣扎了两下,放弃了。
李四把那半张信展开。字迹潦草,能辨认出几行:
“……石门已动,速告万图……学子已走,县内空虚……下一个选田旁的寡妇周氏,做得干净些……”
下一个。
周氏。
李四认得这个名字。就是分田那天,手气好抽中了一等地的那个带着三个孩子的寡妇。
他把信折好,塞进怀里。然后看着孙掌柜。
“孙掌柜,分田那天你帮忙搬桌子,我还请你喝了碗粥,记得不?”
孙掌柜的胖脸抖得像筛子:“李……李大人,我也是被逼的!沈万图威胁我全家……”
“苟旦也有全家。”
李四没有再跟他废话。他转向那个缺耳朵的:“你是安州来的?”
缺耳朵咬着牙不吭声。
旁边的悍匪抬手就是一巴掌,五个指印清楚楚印在脸上。
“问你话呢!”
缺耳朵吐了口血沫:“老子是赵家的人,你能把老子怎样?”
赵家。安州赵家的旁支。
“行。”李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绑了,三个都绑了。孙掌柜和这位,押到县衙门口。那个陈寡妇……关起来再说。”
中午,石门县衙门口,又搭了个台子。
不是分田用的那种。
孙掌柜和缺耳朵被五花大绑跪在台上。李四站在他们身后,手里拿着那半封信。
百姓围了一圈,交头接耳。
“诸位认识这位吧?福来粮铺的孙掌柜。”李四指了指,“前天苟旦被杀,凶手是怎么找到他的?就是这位孙掌柜通的风报的信。”
人群炸了。
“孙胖子?他不是天笑眯的……”
“狗东西!苟旦还买过他家的米!”
“杀了他!”
李四举起那半封信:“这上面写着,他们的下一个目标,是周氏。就是分到河边好地的那个寡妇。带着三个娃娃的那个。”
人群的叫骂声更大了。石门县就这么大,苟旦和周氏谁不认识?欺负一个种地的汉子不算,还要对孤儿寡母下手?
“陛下分田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我念给你们听。”李四把信收起来,“这地,是你们的。谁想抢回去,朝廷的刀不答应。”
他看向孙掌柜。
“孙掌柜,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孙掌柜哆嗦着嘴唇:“我招……我什么都招……沈万图在安州城西的陈家别院,还有十几个人……”
他把知道的全倒了出来。据点位置,联络方式,石门县里还有哪些暗桩,一个不落。
怕死的人,嘴最快。
李四听完,对着人群点了点头。
“孙掌柜的命,留着。他还有用。”
然后他走到缺耳朵面前。
“你呢?你也想说点什么?”
缺耳朵瞪着他,一声不吭。
“行。”
李四对王黑虎的人摆了摆手:“砍了。挂城门口。”
刀落。
人群没有尖叫。跟上次杀刘族长不一样,这回没人觉得过分。人群里甚至响起了几声叫好。
苟旦的血还没干呢。
当天下午,李四做了三件事。
第一,把孙掌柜供出来的石门县内另外两个暗桩全部抓了,关进大牢。
第二,让钱理把所有情报整理成册,加急送往金州李二牛处,请他配合夹击安州那个据点。
第三,派人去周氏家,在她门口钉了块牌子。牌子上写:泰昌官田,侵犯者死。
做完这些,天已经黑了。
李四坐在县衙的院子里,王黑虎从东边折返回来,一身汗臭。
“追到那个猎户屋子了,人早跑了。但路上我留了三拨暗哨,往安州方向的山路全堵死了。”
“不用堵了。”李四把孙掌柜的口供递给他看,“人在安州城西,陈家别院。等李二牛那边消息,一起动手。”
王黑虎看完口供,嘿一笑:“那沈万图,也是个蠢货。杀个庄稼汉就想吓住三千户人?脑子被驴踢了。”
“他不蠢。”李四靠着柱子,看着院子里稀疏的星光,“他赌的是我们不敢大动干戈,赌的是朝廷怕民心不稳。可他赌错了一件事。”
“什么?”
“这些泥腿子拿到田以后,他们恨的不是朝廷,是他沈万图。”
李四闭上眼。
三天。最多三天。
等李二牛的人从金州南下,和他的人南北对进,安州那个别院里的老鼠,一个也跑不了。
到那时候,他要让整个青阳残余的士族都看清楚一个事实。
杀一个苟旦的代价,不是死一个缺耳朵的打手。
是整条线,连根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