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把图纸摊在工部大堂的地上。
图纸太长,桌子放不下,只能铺在青砖上。
十七个人围着图纸蹲了一圈。
工部的官员,系统雇来的建筑工队工头老周,还有从江南请来的三个造桥老匠。
三个老匠里,岁数最大的叫冯守正,干了四十年桥梁活,从小木桥到大石拱桥,经手的不下两百座。
冯守正蹲在图纸前面,看了半炷香,站起来了。
“鲁大人,老朽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鲁班抬头看他。
“说。”
冯守正指了指图纸上画的长江江面。
“这桥,修不了。”
鲁班没接话。
冯守正继续说:“长江燕子矶段,枯水期江面九百丈。江心水深十二丈到十八丈不等。水底是淤泥,淤泥下面是砂石,砂石下面才是岩层。光淤泥就有三丈厚。”
他蹲下来,用手指点着图纸上标注的桥墩位置。
“鲁大人画了十九个桥墩。每个桥墩要打进岩层里,才能站得稳。可问题是,怎么打?”
鲁班没说话。
冯守正抬起头。
“水深十八丈,淤泥三丈,砂石两丈。加起来二十三丈。鲁大人,谁能潜到二十三丈深的江底去砌墩子?”
旁边另一个老匠接话:“就算能潜下去,江水急,人站都站不住。”
第三个老匠也摇头:“老朽造了一辈子桥,石拱桥最大跨度八丈。这图上画的,一段就是五十丈。五十丈的跨度,用石头?垮。用木头?朽。用铁?老朽没见过铁桥。”
三个人说完,对视了一眼。
冯守正又看着鲁班。
“鲁大人,不是老朽泼冷水。这事,办不成。”
工部右侍郎刘润山站在后面,脸上的表情很难看。
他知道冯守正说的都是实话。
鲁班把图纸卷起来,没回应。
他转身走出大堂。
第二天,冯守正带着那两个老匠,跪在了工部大门外。
三个白胡子老头,跪在雪地里,额头贴着青石板。
冯守正手里举着一份万民书。
上面写着:恳请陛下收回跨江修桥之令,免得数万民夫葬身江底。
万民书后面,密密麻麻签了三百多个名字。全是洛京城里的泥瓦匠、石匠、木匠。
消息传到御书房的时候,朱平安正在看王景送来的长江水文测量报告。
王景是水利专家,朱平安半个月前就把他派去燕子矶实地勘测了。
报告上写得很详细。
枯水期水深、流速、江底地质分层、岩层深度,全有。
朱平安看完报告,合上。
“让他们跪着吧。”
萧何愣了一下。
“陛下……”
“跪够了自己会起来。”朱平安站起来,“去把鲁班和老周叫来,到军器监的院子里见朕。”
军器监后院,一块空地上搭了个临时工棚。
工棚里放着一张大桌子。
桌上摆着一个东西。
木头削的模型。
模型长六尺,宽一尺,高两尺。
两端各立着一个木墩子,墩子上面架着一排三角形的木条框架。三角形一个接一个,首尾相连,组成一条长长的通道。
这就是桁架结构。
朱平安昨晚花了两个时辰,从系统里兑出来的。
【沉箱管涌法与铆接钢桁架桥梁工程全案】,花了八十万信仰值。
贵。但值。
鲁班走进来,看到桌上的模型,脚步顿了一下。
老周跟在后面,也停住了。
两个人围着模型转了三圈。
鲁班伸手按了按模型的顶部。
纹丝不动。
他又用力压。
木头发出轻微的吱嘎声,但没有变形。
“三角形。”鲁班说,“每个三角形都是稳定的,连在一起,受力分散到每一根杆件上。”
他蹲下来,仔细看模型底部的连接处。
“铆钉?”
“对。”朱平安说,“实际建造的时候,用钢板和角钢,铆接。不用焊,不用榫卯。”
鲁班站起来,看着朱平安。
“陛下,这东西能扛多重?”
朱平安没回答,转头对老周说:“去搬几块城砖来。”
老周出去了,一会儿抱回来八块城砖。
每块十斤,八块八十斤。
朱平安把城砖一块块码在模型上面。
一块,两块,三块。
模型没动。
四块,五块,六块。
还是没动。
七块,八块。
八十斤压在六尺长的模型上。
木条框架微微弯了一点,但没有断,没有塌。
鲁班的喉结动了一下。
“这要是换成钢的……”
“换成钢的,一段五十丈的桁架梁,能扛住十台满载蒸汽机车同时通过。”朱平安把城砖搬下来,“桥面不承重,桁架承重。力全走三角形的杆件,传到桥墩上。”
鲁班不说话了。
老周凑过来,指着模型底部的墩子。
“陛下,梁的问题解决了。但墩子怎么办?那老头说得对,水深十八丈,怎么在江底砌墩?”
朱平安从桌子底下拿出第二张图纸。
图上画的是一个铁桶。
确切地说,是一个直径三丈、高五丈的铁制圆筒。筒底封死,筒壁用厚钢板铆接。圆筒顶部开口,边上焊着吊环。
“这叫沉箱。”朱平安指着图纸,“把这个铁桶沉到江底,桶底坐在淤泥上。然后从桶顶往里灌碎石和水泥,一边灌一边把桶往下压。淤泥被挤开,桶一直往下沉,直到碰到岩层。”
鲁班凑过来看。
“碰到岩层之后呢?”
“在桶里抽水,人下去,把岩层表面凿平。然后继续灌水泥,把整个桶灌满。等水泥凝固了,铁桶和里面的水泥就变成一个整体,这就是桥墩的基座。”
鲁班盯着图纸,眼睛越看越亮。
老周在旁边搓手:“铁桶沉下去的时候,江水不会灌进来吗?”
“会。”朱平安说,“所以要用蒸汽抽水机不停往外抽。跟黑石沟矿井排水一个道理。”
老周拍了一下大腿。
“对啊!矿井能抽水,江底也能抽!”
鲁班把图纸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陛下,这沉箱的钢板,得多厚?”
“两寸。”
“两寸厚的钢板,三丈直径……”鲁班算了算,“现在的轧钢机轧不了这么厚的板子。最大只能轧半寸。”
朱平安点头。
“所以,桥先不急。第一件事,造一台能轧两寸厚钢板的重型轧钢机。”
他看着鲁班。
“轧钢机要大锤。蒸汽驱动的大锤。锤头至少五千斤,落距三丈。”
鲁班咽了口唾沫。
五千斤的锤头?
他造过最重的锤头是八百斤。
“臣……”
“图纸明天给你。”朱平安把模型上的城砖码整齐,“先把大锻锤造出来,再轧钢板,再做沉箱,再建桥。一步一步来。”
鲁班攥着图纸,点了点头。
朱平安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对了,门口跪着的那三个老头,让他们明天来军器监看看这个模型。看完了还想跪,随他们。”
第二天,冯守正被人领进了军器监后院。
他看着桌上那个模型,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八块城砖搬上去,又搬下来。
搬了三遍。
最后,他问了一句话。
“这铁桶,谁来锤?”
鲁班指了指洛京城北的方向。
“那边,正在建一座新工坊。”
冯守正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城北的天际线上,一根巨大的烟囱正在拔地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