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新工坊开工第十二天,第一块钢锭出了炉。
长一丈二,厚四尺,两万三千斤。
八个工匠拿铁钳夹着,用吊架挪到水力锻锤底下。锤头八百斤,是工部现存最重的一台。
水轮转,锤头抬起来,落下。
当。
钢锭上多了个白印。
又一锤,又一个白印。
老周蹲在边上数,数到一百三十七,不数了。
“鲁大人,照这么砸,砸到开春,也就是个大铁饼。”
鲁班没吭声,拿铁钎戳了戳钢锭边上。红光褪了,表面发暗。
“回炉。”
回炉,烧红,拖出来再砸,再回炉。
第五回出炉,钢锭外头起了一层黑壳,锤子一碰,往下掉渣。
冯守正在边上看了三天,这会儿弯腰捡了块渣,用两根手指一捻,碎了。
“烧过头了。”他拍掉手上的灰,“铁这东西,烧一回伤一回。烧五回,芯子都松了,做什么桥梁。”
鲁班让人锯下一截,架在铁砧上,一锤下去。
断了。断口发灰,颗粒粗得用眼就能数。
没人说话。
刘润山拿着一封信进来,是王景从燕子矶送来的。
“鲁大人,王大人说,三个沉箱已经压到岩层,第四个在下。可离开春汛期只剩七十来天。墩顶要是没有钢梁横着连成一体,单个墩子扛不住汛水,一冲就歪。歪了,前面全白干。”
他把信折好,压低声音:“要不……先报上去,请陛下宽限一年?”
“宽限什么?”鲁班抬头,“长江会宽限?”
刘润山闭了嘴。
傍晚,工坊外头有工匠收拾铺盖。领头的那个过来,搓着手:“鲁大人,快过年了,弟兄们想……先回家一趟。反正这锤子也砸不动。”
后半句他说得很小声,可整个工棚都听见了。
鲁班盯着那人看了一会儿。
“走吧。”
那人愣住,没想到这么痛快,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眼那块断开的钢锭,到底没走。
当晚,朱平安来了。
他没穿龙袍,一身灰色棉袍,进门先去看那截断口。
鲁班跪下:“臣无能。”
“起来。”朱平安把断口翻过来看了看,“大锻锤造到哪了?”
“架子立起来了,五丈高,锤头六万斤,铸好了。”鲁班站起来,“可蒸汽只能把锤头顶上去,落下来全靠自重。六万斤落三丈,臣算过,还是不够。钢锭太厚,一锤压不透,得砸十几锤,砸到一半又凉了。”
朱平安想了想。
系统里有现成的方案,花点信仰值,图纸一拍,事就成了。
但他没开面板。
图纸能买,造机器的人买不来。鲁班要是这回只照着图拧螺栓,下回再碰上坎,还得等他来给答案。往后要造的东西多着呢,铁甲舰,过海的大船,他不可能每一样都替人想好。
“鲁班,蒸汽能往上顶,为什么不能往下压?”
鲁班张了张嘴。
“气缸上下各开一个进气口。”朱平安说,“抬锤的时候气从下面进,落锤的时候气从上面进。锤头自己的六万斤,加上蒸汽推下来的劲。”
他拍了拍鲁班的肩膀,走了。
鲁班站在原地,过了半炷香才动。他转身对老周说:“把气缸拆了。”
此后十九天,鲁班没回过家。
第一回试车,上进气口的密封环吹飞了,擦着一个学徒的耳朵过去,钉进木梁里。
第二回,锤杆歪了半寸,锤头砸偏,把铁砧砸裂。
第三回,锅炉压力不够,锤头落到一半停住,悬在半空,底下二十几个人谁都不敢动,就那么站着,等它慢慢退回去。
冯守正每天都来,不说话,揣着手看。
刘润山私下问他:“冯老,您看能成吗?”
冯守正想了很久。
“老朽不懂这铁家伙。”他说,“可那位陛下,从黑石沟的水泵,到铁车,到那台布机,说要什么,就有了什么。老朽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这样的人。他不急,鲁大人就成得了。他要是急了,那才是真悬。”
刘润山去打听了。陛下这阵子照常批折子,照常吃饭,一回都没催过。
他回来把这话告诉冯守正。冯守正点点头,揣着手继续看。
第二十天,腊月二十三。
压力表的指针爬到红线。
钢锭出炉,四尺厚,通体发红,吊到铁砧上。
工坊里挤了三百多人,连那个要回家的工匠也在。
冯守正站在最前头,开口道:“这锤要是一下能压出形,老朽给它磕三个头。”
旁边有人起哄,没起起来。大家都盯着那个锤头。
六万斤的铁疙瘩挂在五丈高的架子上,一动不动。
锅炉嘶嘶地漏气。
有人咽唾沫,旁边的人都能听见。
鲁班握着阀杆,回头看了一眼。
朱平安站在门口,冲他点了下头。
鲁班把阀杆拉到底。
锤头落下来。
脚底下的地面跳了一下,屋顶的灰簌簌往下掉,桌上一只茶碗蹦起来,滚到地上摔了。
蒸汽散开。
钢锭矮了一尺半。
第二锤,第三锤,第四锤。
第七锤落完,铁砧上躺着一根工字形的钢梁,红光还没退。
工坊里没人出声。
老周先骂了一句:“他娘的。”
刘润山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煤筐上,自己都没察觉。
那个要回家的工匠把铺盖卷往地上一扔,扑上去拿手去摸,烫得跳起来,嘿嘿直乐。
冯守正站了半天,然后整了整衣襟,冲着那台锻锤,扑通跪下,磕了三个头。
有人小声提醒:“冯老,陛下在门口那边……”
“老朽说给锤磕,就给锤磕。”冯守正爬起来,拍膝盖上的土,“陛下那份,回头单算。”
朱平安在门口听见了,转身往外走,没回头。
鲁班锯下一截钢梁,架上铁砧,抡锤砸了三下。
弯了,没断。
断口银亮,颗粒细得看不清。
他捧着那截钢,走到门外,跪下。
“陛下,一天能锻两根。”
朱平安接过来,掂了掂。
十八段桥梁,每段要十二根主梁,加上横撑。两台锤一天四根,七十天出不完。
“再造一台,一个月。”
“臣领旨。”
马车上,朱平安打开面板。
【检测到宿主突破“重型锻造”工艺壁垒,信仰值+一百二十万。】
余额七百六十万。
他关掉面板,没多看。
正月初九,第一船钢梁装好了。
六根主梁,四十根横撑,用的是从漕帮手里收上来的平底大船,从洛水出发,转运河南下,直奔建康。
沈万三亲自去码头送的。船老大是原漕帮的人,拿着朝廷发的工钱,干的还是老本行,就是船上的货换了。
“你们帮主踩洗煤机去了,你倒混成官船了。”沈万三说。
船老大赔着笑:“沈大人,小的只认工钱。”
十二天后,御书房。
曹正淳进门,躬身。
“陛下,东府的人在旧昭明南境摸到一条线。顾家、沈家逃出去的几个旁支,跟燕子矶上游的水匪搭上了。水匪头子叫翻江鳖,手下三百多人,水性极好。”
朱平安没抬头:“想干什么?”
“等运钢梁的船到江心,派人潜到船底,凿穿船板。”曹正淳顿了顿,“江心水深十八丈,钢梁沉下去,捞不上来。”
“船什么时候到江心?”
“后天夜里。”
朱平安把笔搁在笔架上。
曹正淳等着他调兵。常遇春的陆战队就在建康,一天就能到燕子矶。
朱平安却说:“告诉常遇春,别去。”
曹正淳抬起头。
“让船照常走。”朱平安重新拿起笔,“翻江鳖想凿,就让他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