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城南四十里,青石镇。
镇上最大的宅子姓陆,三进三出的院子,正厅里挤了二十多个人。
为首的叫陆延嗣,原昭明王朝的从三品参将,降了泰昌之后被削了官职,赏了个“乡绅”的名头,窝在青石镇吃老本。
他今年五十三,满头白发,但腰板还挺得直。
“诸位,铁路通了,朝廷的手就能伸到咱们枕头底下。”陆延嗣放下茶杯,“再不动,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了。”
堂下坐着的,有原昭明的旧军官,有被抄了家的盐商旁支,还有两个被朝廷撤了的县令。
一个叫方仲的中年人站起来。
“陆将军说得对。我跟扬州、镇江那边联系过了,加上咱们手里的,能凑八千人。”
陆延嗣点头。
“八千人够了。建康城里只有一千二百驻军,周大牛的水师还在燕子矶看桥。咱们拿下建康,控制住府库和码头,就有底气跟朝廷谈条件。”
角落里一个瘦老头开口了。
“万一洛京派兵南下呢?”
陆延嗣笑了。
“洛京到建康,一千八百里。就算朱平安今天发兵,征调粮草、集结部队、行军赶路,一个半月都打不住。等他的兵到了,咱们的城防早修好了。”
他这话说完,屋里的人都踏实了不少。
一个半月。
够他们干很多事了。
方仲问:“什么时候动手?”
“三天后。四月初八,建康换防日。新旧两拨驻军交接,城里最乱。”
众人对视一眼,齐声应了。
“好。”
三天后,四月初八。
凌晨寅时,八千私兵分四路涌进建康外围。
北门、南门各两千人,东门西门各一千人,剩下的堵在城外官道上。
驻军没来得及反应。
换防日大半士兵都在营房睡觉,城门口只有二十个守卫。
私兵一拥而上,守卫被缴了械。
天亮的时候,建康知府衙门上已经换了旗。
陆延嗣穿着原来那套从三品的官袍,站在衙门大堂上,让人写了告示贴出去。
告示上写着:泰昌暴政,苛捐杂税,民不聊生。本将军起兵清君侧,还江南太平。
他还给自己封了个名号“复明大将军”。
建康城里的百姓看了告示,该买菜买菜,该挑水挑水。
没什么人搭理他。
陆延嗣也不在乎。他现在要的不是民心,是时间。
“方仲,城墙加固了没有?”
“正在办。”
“粮草够吃多久?”
“三个月。”
“好。”陆延嗣坐在知府的椅子上,第一次觉得屁股底下这把椅子挺舒服,“守住三个月,朝廷就得跟咱们谈。”
他算过了。
洛京的主力部队调不动。北边有鸿煊王朝虎视眈眈,西边有永熙王朝蠢蠢欲动。朱平安能抽出来南下的兵,撑死两万。
两万人打八千人守的城,三个月打不下来。
到时候拖成消耗战,朝廷的面子挂不住,自然会妥协。
割几个州府给他,大家相安无事。
陆延嗣觉得自己算得很清楚。
他唯一没算的,是铁路。
同一天,洛京。
朱平安在御书房接到了锦衣卫的急报。
他看完,把折子递给站在旁边的贾诩。
贾诩看了一遍。
“八千人,倒是敢。”
朱平安靠在椅背上。
“他觉得我的兵一个半月到不了建康。”
贾诩把折子放回桌上。
“三十六个时辰够不够?”
朱平安没答他,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城外那条铁轨的方向。
“传戚继光。”
半个时辰后,兵部尚书戚继光走进御书房。
“陛下。”
“调四万人,全副武装,带三日口粮。三十列火车,火炮营随行。”
戚继光愣了一下。
“去哪?”
“建康。”
戚继光又愣了一下,但这回只愣了半息。
“臣马上去办。”
他转身出去。
朱平安在他背后加了一句:“告诉鲁班,把那六门新铸的长管炮装上平板车厢,跟着一起走。”
当天下午,洛京城外火车站。
三十列蒸汽机车一字排开,黑色的烟囱冒着白汽。
四万士兵排着队往车厢里钻。
每节车厢塞六十个人,连武器带干粮,挤得满满当当。
最后三列是平板车厢,上面绑着六门长管炮,炮口朝天,用油布蒙着。
戚继光骑马在站台上来回巡视。
“都给老子坐好了!谁要是在车上打架,到了建康先军法处置!”
士兵们在车厢里东倒西歪,大部分人是第一次坐火车。
有个新兵探出头往外看,被老兵一巴掌拍回去。
“坐好,别伸头,风大。”
汽笛响了。
三十列火车依次启动,驶出洛京站,上了天佑大干线。
铁轮子碾在铁轨上,哐当哐当的声音连成一片。
第二天傍晚,火车过了长江大桥。
桥面上,铁轨在震动,桁架在嗡嗡响。
车厢里的士兵透过窗户看到了长江。
有人吹了声口哨。
“从洛京到这儿,才一天半。老子上回走这段路,骑马走了二十天。”
没人接话。
大家都在消化这件事。
四月初十,清晨。
建康城外的铁路车站。
三十列火车停了。
车门打开。
四万士兵跳下车厢,在站台上列队。
动作很快,半炷香就排好了。
六门长管炮从平板车厢上卸下来,炮口对准了建康东门。
戚继光骑马站在最前面,拿着望远镜看了一眼城门。
城门上挂着“复明大将军”的旗子,在风里飘着。
他放下望远镜,冲身后招了招手。
“去喊话。开门投降,全部免死。不开,轰。”
传令兵骑马到城门下,扯着嗓子喊了三遍。
城墙上,陆延嗣刚被人从床上拽起来。
他跑到城头往下一看。
愣住了。
城外黑压压的全是人。
不是几百人,不是几千人。
他数不清。
“这……这从哪冒出来的?”
方仲的声音都变了。
“火车站那边。他们是坐火车来的。”
陆延嗣扶着城墙,腿开始打抖。
他回头看了一眼城里自己的八千私兵。
有人已经在扔兵器了。
陆延嗣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造反的全部底气,建立在“洛京大军一个半月到不了”这个前提上。
现在这个前提,塌了。
三十六个时辰。
洛京到建康,三十六个时辰。
城门开了。
不是陆延嗣下令开的。
是他手下的兵自己打开的。
八千私兵,投降了六千。跑了一千多。陆延嗣和方仲被自己人绑了,推出城门。
戚继光让人把他们押到一边,自己骑马进了城。
建康城里,百姓该买菜还在买菜,该挑水还在挑水。
两天前造反的时候他们没慌,今天平叛他们也没慌。
下午,朱平安的专列到了。
他没进建康城,直接在车站旁边的行馆里坐下。
萧何和贾诩跟在后面。
“陆延嗣怎么处置?”萧何问。
“按谋逆办。”朱平安翻着戚继光送来的清单,“所有参与的,核实身份,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
他把清单放下。
萧何以为事情完了,正要退下。
朱平安叫住了他。
“等一下。”
朱平安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建康的铁路车站,三十列火车还停在那里,锅炉没熄。
“从洛京发一道调令,三十六个时辰,四万大军就能到建康。”
他转过身。
“但这道调令本身,从洛京送到建康,用的是八百里加急骑马。走了两天。”
萧何没吭声。
“兵到了,命令还在路上。这说不通。”
朱平安看着萧何。
“去把鲁班叫来。朕要造一根线,从洛京拉到建康。声音从这头进去,那头马上就能听到。”
萧何张了张嘴。
“什么线?”
朱平安回到桌前坐下,拿起笔写了两个字,推过去。
萧何低头看。
电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