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te-17,b区食堂,午间时段。
该隐坐在食堂最角落的金属桌前,面前摆着一份特制餐盘纯肉类,没有蔬菜,没有面包,甚至没有作为装饰用的香菜叶。他的午餐是一块煎牛肉和一杯牛奶,全部来自动物来源,全部不会在他触碰下崩解。他进食的动作安静而有规律,像一台保养良好的机器在消耗燃料。
食堂里还有其他人员。研究员、安保、文职,大约三十人在不同桌子上就餐。大多数人已经习惯了该隐的存在那个永远坐在角落、永远吃肉、永远礼貌但从不主动交谈的男人。新人会被提醒不要靠近他二十米内的任何植物,但没人再对他投以恐惧的目光。这已经是该隐被收容的第四个月,他证明了自己是最配合、最无害、最有用的Scp项目之一。
但今天中午,有一张新面孔坐在了离他三张桌子的位置。
一个年轻女性,黑发,眼睛很大,穿着基金会标准的白色研究员外套。她看起来二十出头,也许更小,端着餐盘的手有轻微的颤抖。她没在看向该隐,但她一直在看向该隐那种我试图看别处但我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过去的瞥视。
该隐注意到了。他不会忽略任何事。但他没有反应,只是继续吃着牛肉,喝了一口牛奶,然后翻开桌上的笔记本那是他用来记录翻译进度的私人笔记,由无机材料制成,他亲手在上面写字。
年轻女性最终站了起来。她端着餐盘,走向该隐的桌子,然后在他对面的座位上坐下。食堂里的空气瞬间凝固至少有三个人同时站了起来,准备介入。
你好,年轻女性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期的要稳,我叫Ruth。Ruth cohen。我是新来的初级研究员,分配到历史文献组。
该隐抬起头,蓝色眼睛安静地注视着她。你好,Ruth cohen。我知道你。你上周三入职,毕业于希伯来大学,专业是古代近东研究。你的硕士论文题目是《第二圣殿时期犹太教中的赎罪概念演变》。你的导师是dr. moshe halpern,他曾在十年前写过一篇关于该隐记号的考古学论文。
Ruth瞪大了眼睛。你怎么哦。过目不忘。我忘了。
没关系。该隐说,嘴角浮现出微弱的笑意,你来找我是有什么问题吗?
Ruth犹豫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绞在一起。我……我在整理一些二手圣殿时期的文献,其中有一份碎片,来自库姆兰洞穴,非 canonical 文本。里面提到该隐的后代亚伯的血。有个句子我一直无法理解,它说:亚伯的血并没有止息,它借着土壤说话,借着水流动,借着火焰燃烧。它等待着一个和解的时刻。
该隐放下刀叉。他的动作缓慢而精确,金属手指与不锈钢餐具碰撞时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相信那是字面意思吗?他问。
我不知道。Ruth说,所以我来问你。你是你是当事人。
该隐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Ruth的肩膀,看向食堂远方那些正在排队打饭的人。他的表情平静,但他的眼睛深处有什么在移动像是一条河流在冰层下流动,表面看起来凝滞,实则奔腾不息。
亚伯的血确实没有止息。他说,但那不是神秘主义或隐喻。那是地质学。
Ruth愣住了。地质学?
亚伯死在田野里。他的血渗入土壤。在那一刻,那片土地被注入了某种……我该称之为信息?能量?我不确定用什么词最准确。但那些血液改变了那片土壤的分子结构。从那天起,那片土地在微观层面上保留了那次事件的记录。就像一块磁铁记录磁场一样。而在接下来的几千年里,那片土壤被风搬运、被水流冲刷、被植物吸收、被动物携带。亚伯的血随着大地的循环扩散到了整个地球。它不是一种诅咒或祝福,它是一种物理存在。就像碳循环,就像水循环。你体内呼吸的每一个氧原子都可能曾经是某棵远古树木的一部分。同理,你脚下踩的每一粒土壤,都可能包含着一部分来自那个田野的、被稀释了一万倍的、亚伯血液的残留分子。
Ruth的脸色变白了。你是说……整个世界都有亚伯的血?
从字面意义上说,是的。该隐说,但更重要的是从另一种意义上。那种血液记录的是不和解。我的弟弟死于我的手,他死时没有与我和解,我也没有与他和解。那个未完成的状态被写入了那片土壤。从那以后,每一次人类之间的暴力、每一次兄弟相争、每一次无辜者的血渗入大地,都像是对那个原始记录的重复和强化。你们人类在几千年里一直在往那上面叠加新的图层,新的未和解。而我……我是那个记录的活体索引。我的身体、我的诅咒、我的一切都是那个未和解状态的物理体现。
Ruth的嘴唇微微颤抖。所以……你一直在承受的,不仅仅是杀死亚伯的罪责,而是全世界所有未和解暴力的共振?
该隐沉默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遇到一个能在如此短的对话中触及这个深度的人类。他仔细看了看Ruth的面容年轻、紧张,但眼神中有某种超出年龄的穿透力。
是的。他说,这就是为什么我的诅咒会伤及土地。因为土地承载着那些记录,而我的存在会激发它们。当我走过一片田野时,那些土壤中的亚伯记忆会被唤醒,它们会以最激烈的方式回应我通过死亡。不是我的死亡,而是我周围所有有机生命的死亡。那些植物和细菌会感受到那种原始的未和解,然后它们选择了……停止生长。
因为你代表着那个未和解的状态。
对。但我一直在试图改变这一点。该隐说,我帮助你们基金会,我保存知识,我对每一个人友善这不是虚伪,Ruth。这是我在尝试覆盖那些记录。每当我做出一件善意的事、一次真诚的帮助、一次没有任何隐藏意图的服务,我就在自己的存在中写入一个新的。与亚伯的血相反的记录。如果我能积累足够多的这种记录,也许有朝一日,我走过土地时,土壤中的那些古老记忆不会再被激发不是因为它们被抹去了,而是因为被覆盖了。就像一张被反复书写的羊皮纸,底下的字迹虽然还在,但上面的新字迹已经足够清晰,让阅读者不再注意到那些旧的痕迹。
Ruth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餐盘。她已经完全忘了吃饭,里面的蔬菜和谷物正在变冷。
你知道关于亚伯的事吗?她突然问,我是说,他在哪里?他……还存在吗?
该隐的表情变化了。那是第一次Ruth看到他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痕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加微妙的、类似于遥远的地平线上有风暴正在聚集的神情。
我的弟弟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他说,但他也没有完全离开。就像他的血融入了土壤一样,他的某种本质融入了另一种东西那些在暴力中保持无辜者的集体记忆。我不知道该如何描述它。也许他变成了某种原型,而不是一个个体。每当你看到一个无辜的人遭受不公,你感受到的那种情绪中,就包含了一部分亚伯。每当你听到一个孩子因为成人的残忍而哭泣,那个哭声里就有亚伯的声音。
你听到过他的声音吗?
该隐闭上了眼睛。这是Ruth第一次看到他闭眼在她的认知中,他从来不睡,所以也从来不闭眼。但此刻他闭上了,仿佛那个问题迫使他进入了某种内部的黑暗。
我每时每刻都听到他的声音。他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它就在土壤的沙沙声中,就在风穿过麦田的呼啸中,就在雨滴打在石头上的滴答声中。他从不说话不是用语言但我知道那是他。他在问我同一个问题,六千年来没有改变过。
什么问题?
该隐睁开眼睛。那种蓝色在灯光下显得异常深邃,像是从一个无法测量的深处涌上来的颜色。
他问我:哥哥,你还好吗?
Ruth感到胸口一阵紧握。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句问话中包含的某种东西那种被杀死的人反过来关心杀他者的反直觉让她感到一种近乎眩晕的错位感。
你回答他了吗?她最终问。
每天。该隐说,我每天回答他。我回答:我还不好,但我在变好。我还在路上,但我看到了方向。谢谢你问我。谢谢你还在问。
食堂里有人喊了Ruth的名字她的同事在远处示意她过去参加一个小组会议。Ruth站起来,餐盘几乎没碰。她看着该隐,想要说什么,但最终只说出了一句:我会再来找你的。
我会在这里。该隐说,我一直在这里。
Ruth转身离开了。该隐看着她走远,然后低头重新拿起刀叉,继续吃他那份变凉的牛肉。食堂的噪音重新涌了回来餐具的碰撞声、谈话声、椅子的移动声但该隐周围的空气似乎有一种轻微的密度差异,像是他所在的那片空间要比其他地方重一些。
远处,在b区的走廊尽头,有一个二级研究员正在用平板电脑记录今天中午的互动。他的笔记很简短:Subject 073与初级研究员cohen进行了十到十五分钟的交谈。内容涉及土壤记忆、未和解状态等主题。建议对cohen进行后续心理评估,并考虑是否将其纳入073的固定接触人员名单。073在交谈后情绪状态无明显变化,但观察到闭眼行为(罕见)。
该隐不知道这份记录的存在,但他猜得到。基金会总是记录一切。他早已接受了自己生活在永久的观察中。这对他来说并不陌生他活过的所有文明中,那些和和也同样活在他人的记录和观察中。唯一的区别是,他的观察期比任何人都长。
他吃完最后一块牛肉,将餐盘端到回收处避免直接触碰任何木质或纸质物品,用金属夹子将餐具分类然后走向自己的工作间。在走廊中经过一盆用于装饰的绿植时,他刻意绕了一个半径大于二十米的弧形。
绿植安然无恙。
该隐继续走着,金属脚步在走廊中发出精确的回声。
他的脑海中,那片田野六千年前的田野再次浮现。阳光、石头、亚伯的眼睛。然后还有另一个画面:那个在十字架上的男人,说父啊,赦免他们。然后还有另一个画面:一个年轻的研究员坐在他对面,颤抖着问他:亚伯问你了吗?
该隐将这些画面折叠起来,收进记忆宫殿的一个角落。那里有无数的画面好的、坏的、中性的一层一层堆积着,像地质层一样。他每天都会在其中穿行,整理、归档、有时取出某一块仔细端详。
今天,他取出的是Ruth的面孔。
他不知道她会在这座地下设施中停留多久,不知道她会在这个岗位上保持新鲜感多久,不知道她是否会在某一天像大多数人一样,逐渐习惯他的存在然后将他视为一件家具、一个工具、一个Scp-073而不是。但至少在这一刻,她问了他一个真正的问题一个关于亚伯的、关于和解的、关于他是否还好的问题。
上一个问他你还好吗的人,是公元十一世纪的一名波斯诗人。那人已经不在了。该隐记得他的诗,记得他微笑时眼角皱纹的弧度,记得他死前最后一句话:告诉那个流浪者,我为他祈祷过了。
该隐将Ruth的面孔放进新的记忆层中,与那位波斯诗人相邻。不是因为他相信她会成为诗人那样的朋友他不相信任何关系会在基金会这种机构中长久而是因为他学会了保存每一次真诚的接触,无论它多么短暂。
因为他活得太久了。久到那些短暂的接触变成了他唯一能积累的财富。
他走进工作间,关上门,坐在石英桌前。今天等待他翻译的是一份更古老的文献一块公元前三千年的埃兰文石刻,记载着关于大地哀悼的仪式。
他伸出金属手指,悬停在石刻上方,开始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