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灵植轩中走出时,巷子外已是暮色四合,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如同融化了的金子,涂抹在城外灵渊湖的浩渺烟波之上,也染红了灵渊城鳞次栉比的屋瓦飞檐。
这条僻静的小巷,光线暗得更快,两侧高墙投下的阴影早已将狭窄的巷道完全吞没,只余下头顶那一线渐渐变作深蓝的天空,还残留着些许天光。
许星遥站在灵植轩那模糊不清的招牌下,驻足片刻。巷中晚风习习吹来,带着白日里尚未散尽的暑气,也混杂着一丝从灵渊湖方向弥漫过来的微凉,拂动着他身上的道袍。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间小店,昏黄的光线从门缝中透出,映出那老掌柜收拾柜台的身影。
方才那老者无奈而疲惫的诉说,连同那几株伤痕累累的植株一起,在他平静无波的心湖上,投下了一小片沉郁的涟漪。这涟漪虽不剧烈,却带着一种冰冷的重量。
灵渊城的繁华喧嚣之下,是无数如同这老掌柜、以及城外那位被夺去灵田的灵植夫一般的底层修士,在更庞大的势力阴影与看似公平实则倾斜的规则缝隙中,艰难挣扎求存。
这与修行界赤裸裸的弱肉强食、你死我活的阴谋算计有所不同,这是一种更为普遍的桎梏,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让身处其中者如陷泥淖,挣扎不得,呼号无声,最终或许只能如那老掌柜一般,在角落里慢慢耗尽最后一点生气。
他收回目光,不再停留,转身迈开步子,向着望湖坊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行去。
回到水榭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庭院中,那几盏嵌入假山与廊柱的石灯已然被赵魁点亮,散发着柔和的昏黄光芒,将池塘水面映照得波光粼粼。
前院厢房中,隐隐传来王同与刘二虎低声交谈的声音,似乎在核对今日采买物资的账目,计算着花费。
赵魁则站在院门外,背靠门框,看似随意放松,实则全身肌肉微微绷紧,将院外巷子里的一切细微声响纳入耳中,目光更是不时扫过巷口,保持着最高度的警惕。见到许星遥归来,他立刻站直身子,快步迎了上来。
“主上,您回来了。” 赵魁躬身行礼,脸上带着一丝松了口气的神情。主上独自外出,他总是忍不住有些担心。虽然知道主上修为高深,不会有什么危险,但那种牵挂是控制不住的。
“嗯。” 许星遥应了一声,对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脚步未停,径直穿过光影斑驳的庭院,走向后院水榭。
回到二楼静室,室内早已被王同打扫得一尘不染,窗前的香炉里燃着一小截安神的檀香,青烟袅袅。他在蒲团上盘膝坐下,取下了腰间悬挂着的青藤葫芦。
神念沉入,葫芦空间内灵气氤氲,充满活力,一切如常。许星遥心中稍定,神念在空间中缓缓移动,寻了一块空地,准备将方才购得的那几株灵植移入其中。
他先将那里的土壤细细翻了一遍,又加入了些许上等灵土,让土壤变得格外疏松透气且富含灵机。
接着,他取出了几个小玉瓶。这些玉瓶中盛装的,是他这些年来,从各种培育典籍中琢磨出的几种不同功效的灵液。有针对根系损伤的“回春液”,有促进生机焕发的“蕴灵浆”,也有专门用于疏通脉络的“青木髓”。
他最先开始处理那几株碧云草。这些灵植的根系受损最为严重,有些根须已经完全坏死,颜色发黑,一碰就碎。
他屏息凝神,以神念为刀,极其轻柔地剔除根系上已然彻底坏死的部分,动作慢得如同在绣花。每剔除一处,都会停顿片刻,观察断面的颜色和汁液的渗出情况。直到露出尚有活性的根茬,断面呈淡黄色,渗出清亮的汁液,他才停手。
然后,他滴入数滴“回春液”于切口处,淡绿色的灵液渗入断面,与汁液混合,发出极其细微的滋滋声。他又以极细的灵力包裹住植株整体,暂时镇住其生机流逝,助其适应新的环境。
处理完碧云草,他又以同样的方法处理了紫叶藤和那株兽耳兰。紫叶藤的茎秆有些软,他用几根细竹做了个小小的支架,将藤蔓轻轻绑在支架上,让它能够直立起来。兽耳兰的情况相对好一些,主要是叶片边缘焦黄,以及移栽时可能伤及了部分浅层根系。
做好这些准备工作,他才将几株灵植,分别移栽到挖好的坑洞中。覆上灵土后,轻轻压实,又各自滴入数滴蕴灵浆和青木髓,乳白色和深青色的灵液在土壤表面缓缓晕开,渗入土层,与根系接触。他能感觉到,在灵液的作用下,几株灵植那原本近乎停滞的生机,都开始有了一丝缓慢复苏的迹象。
做完这一切,大约花费了一炷香的时间。他的神念又在葫芦空间中停留了片刻,确认每一株灵植都安顿妥当,这才缓缓退出对青藤葫芦的感应。
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主上,晚膳准备好了。” 是赵魁那熟悉而恭敬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进来。”
赵魁应声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个红木托盘,脚步轻而稳。托盘上整齐地摆放着几样清淡却精致的菜肴:一碟清炒时蔬,碧绿诱人;一盅山药排骨汤,香气扑鼻;一小盘酱卤的灵禽肉,色泽油亮;还有一碗晶莹剔透的灵米饭。他将托盘轻轻放在静室角落那张矮几上,然后垂手退到一旁,垂目侍立。
许星遥起身,走到小几旁坐下,拿起乌木镶银的筷子,开始安静地用膳。菜肴是王同的手艺,味道虽比不上外面的酒楼,但食材新鲜,火候得当,颇合他的口味。
“今日我出去,在坊市里,听到了一件事。” 许星遥夹起一筷子清脆的时蔬,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咽下后,看似随意地开口,打破了静室内的沉默。
赵魁精神一振,知道主上不会无故提起,连忙向前微微倾身,肃容道:“主上请吩咐,属下听着。”
“在一家偏僻的灵植铺子,” 许星遥语气平淡,但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摇曳的烛光下,却掠过一丝极淡的的冷意,“听那老掌柜说起,城外有势力强夺散修灵田,手段颇为酷烈,不仅伤人,还将灵田中即将收成的灵植尽数毁去,形同绝户。”
他拿起瓷勺,舀了一小口汤,轻轻吹了吹,继续道:“你明日出去,设法打探一下,看看此事具体是哪家势力所为,起因缘由如何,是偶发之事,还是……习以为常。不必深入牵扯,只需从旁敲侧击,了解个大概轮廓即可。记住,暗中进行,莫要引人注意,更不要主动接近事主。”
赵魁闻言,脸上露出肃然之色,没有丝毫犹豫,躬身应道:“是!属下明白!定会小心打探,尽快将消息带回。”
“嗯。” 许星遥点了点头,将汤勺放回汤盅,拿起布巾擦了擦嘴角,话锋一转,“还有一事。我们在这灵渊城,恐怕还要多留一段时日。孟青需要时间在此地安稳闭关,我自身,亦有些事情需在此地处理。”
他端起旁边的灵茶,抿了一口,继续缓缓说道:“总是隐居于此水榭,虽也清净,无人打扰,但终非长久之计,而且多有不便。”
赵魁眼中露出思索之色,他跟随许星遥日久,心思也愈发活络,立刻领会了主上的意图,试探着问道:“主上的意思是……我们需在城中,置办一处明面上的产业?”
“不错。” 许星遥放下茶盏,肯定了他的猜测,“你去坊市中仔细看看,寻一处合适的店面。不必在最繁华的地段,但需位置尚可,交通便利,人流不能太稀。店面大小适中即可,最好能带有可供人居住的后院。关键是,” 他语气微沉,强调道,“铺面来历要干净,没有复杂的背景牵扯。我们初来乍到,不求立刻扬名,但求安稳,不引人侧目。”
他顿了顿,给赵魁消化信息的时间,然后继续安排:“盘下来后,我们便开一家铺子。明面上,就售卖些常见的灵草、灵木、灵种之类。一来,可以方便我们在此地立足,有个合理的营生。二来,开店迎客,三教九流皆可接触,便于我们收集城中各方消息,了解动向。你以前在外厮混多年,对这些门道应当熟悉,此事便交由你全权去办。需要多少灵石,直接来找我支取便是。”
赵魁越听,眼睛越亮,这不正是他以前梦想的“正经营生”吗?虽然知道主上开店绝非为了那点盈利,但能有个明面上的据点,行事确实方便太多。他立刻挺直腰板,抱拳沉声道:“主上思虑周全!属下一定将此事办得妥妥当当,为主上寻一处合心意的好铺子!”
“嗯,你办事,我放心。”许星遥微微颔首,对他的表态表示认可,但随即又嘱咐道,“不过,此事也无需过于急切,更不必强求。明日,你先去暗中打探城外灵田之事。寻铺面之事,可慢慢来,多看几家,多比较一番,务必谨慎,摸清底细再下手。宁可多花些时间,也要确保不留后患。”
“是,属下遵命!” 赵魁再次躬身,语气坚定。
“好了,你去用饭吧。这里不必伺候了。” 许星遥挥了挥手。
“是。” 赵魁不再多言,上前将碗碟杯盘收拾到托盘中,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了静室,并将门扉重新掩好。
静室门重新关上,室内恢复了寂静,只剩下许星遥一人。窗外,池塘边的蛙鸣不知何时停歇了,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的更鼓声。
许星遥独自坐在矮几旁,并未立刻起身。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洁的桌面,发出低沉的笃笃声。烛台上,烛火安静地燃烧,偶尔爆出一两个细微的灯花,昏黄跳动的光芒,在他沉静的眸中跃动,映照出其内的思量。
开一家店铺,这个念头看似只是他今日目睹灵植轩惨淡,心有所感后的一时安排,实则在他心中已盘桓多日,甚至可以说是从离开寒星寨游历之初,便隐隐存在的考量。
寒星寨固然隐秘安全,是他经营多年的根基所在,但毕竟深藏于南疆深山之中,远离人烟,消息闭塞,许多事情都极为不便。
寨中众人的修炼需要资源,需要与外界保持一定程度的联系,这些都不能只依靠青翎一个人来回奔波传递。他需要一个在繁华之地的稳定落脚点,一个前哨,一个窗口,一个能与寒星寨遥相呼应的据点。
当初在楚庭城盘下那间云草药铺,也是存了在闹市中建立一方势力触角的心思。那铺子虽然不大,地段也非顶好,但在他的经营打理下,生意也渐渐有了起色,在底层修士和附近街坊中积累了些许口碑,还结识了一些有用的人。
只可惜,后来因万尘遗迹之事突变,他不得不远遁,那间刚刚步入正轨的云草药铺连同其中的布置与初步建立的联系,也只能暂时舍弃,成为计划中的一处遗憾。
如今,这灵渊城,位于大泽之畔,水陆要冲,四方商旅云集,各方势力错综复杂,信息流通迅速,资源汇聚丰沛,其繁华与重要,不亚于昔日的楚庭城。
在此地盘下一间店铺,以售卖灵植为掩护,徐徐图之,或许同样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灵植铺……” 许星遥低声自语,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划动,仿佛在勾勒着未来店铺的轮廓,“名字么,倒也不必太过招摇,平实些便好。‘青木阁’?‘百草居’……”
他摇了摇头,将具体的命名暂且放下。
目光掠过窗外沉沉的夜色,许星遥缓缓起身,走到静室中央的蒲团前,重新盘膝坐下。今日坊市所见,老者所言,开店的思量,如同水面泛起的涟漪,渐渐平复下去。
他收敛心神,开始运转功法,引导着体内的灵力缓缓流转起来。一呼一吸之间,静室内温度似乎微微下降,一丝丝肉眼难见的冰寒气息自他周身毛孔悄然渗出,又在功法的牵引下缓缓收回,如同潮汐涨落,循环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