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娜,你到底要干嘛?”
刘皓凡一把推开招待室的门,语气里裹着一层压都压不住的火气,声音从喉咙里冲出来的时候甚至有些发颤。
他的目光像两把刀子一样钉在那个坐在沙发上的女人身上,头发因为刚才急急忙忙跑下楼而在额前乱了几缕,脸色比平时白了一层,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着,显然是带着一肚子火赶过来的。
他完全走进招待室之后,脚步才猛地顿住了——王明艳正站在靠墙的位置,双手交叠在身前,脸上的表情平静得看不出任何倾向,但那双眼睛分明把所有该看的都看进去了。
刘皓凡的嘴唇抿了一下,那层火气被他硬生生地往下压了压,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声音放低了几度:
“明艳书记,麻烦你了。这里交给我就行。”
“客气了刘市长。”
王明艳微微点了一下头,目光在他和沙发上的梁娜之间飞快地扫了一趟,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她拉开门的动作很轻,出去的脚步也很轻,门在身后合拢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但招待室里的两个人谁也没有注意到,那扇门合上之前,王明艳已经朝走廊尽头那个坐在秘书台后面的林小江看了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清楚——可以开始往上报了。
招待室里重新安静下来之后,刘皓凡转回头去看着梁娜。她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豹纹紧身裙,外面那件亮粉色的皮草短外套被她脱下来搭在扶手上,露出里面单薄的裙身。
她的头发有些凌乱,脸上的浓妆被泪水冲出了两道浅浅的痕迹,眼眶泛着红。她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着,哭声不大,但那种抽泣的节奏听上去让人心里发堵。
刘皓凡看着她这副样子,非但没有半分怜惜,反而觉得胸口那团火又烧起来了。他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显而易见的责备和不满: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啊?这是杜鹃市委市政府!是全市几百万人眼里的政务中心!你今天这么一闹,在大门口举着牌子大喊大叫,让我脸都给丢光了!门口围了多少人你看见没有?拍视频的、发朋友圈的、看热闹的,现在网上说不定都已经传遍了。你让我以后怎么在这里工作?怎么面对那些常委、那些部门的干部?你考虑过没有?”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越说越急,越说越觉得自己委屈,却从头到尾没有问过一句“你为什么来”。梁娜低着头听着,肩膀的耸动忽然停了下来。
她慢慢抬起头来,那双被泪水泡红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刘皓凡,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冷到极致的失望。
她扶着沙发扶手站起身来,裙摆因为动作太急而歪到了一边,她也不去管,就那么站在那里仰着头盯着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厉色:
“刘皓凡,你就是一个渣男。”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的颤抖和决绝:
“你把人睡了就不管了。我给你打了多少电话你接了几个?我给你发了多少消息你回过几条?你把我当什么了?一件衣服?穿完了就扔?如果你愿意回我的消息、接听我的电话,我需要跑到你上班的地方来闹吗?我梁娜不要脸的吗?”
刘皓凡被她这一通抢白堵得噎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梁娜没有给他机会,她往前逼了半步,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质问:
“你以为我想来闹?我梁娜在京都什么样的日子过不了,需要跑到你这个破地方来丢人现眼?你问问你自己,从我们在一起到现在,你给过我什么?一句正经的话有没有?一个明确的承诺有没有?你什么都没有,你连最基本的回个消息都做不到!”
刘皓凡被她逼得后退了半步,但他很快稳住了表情。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能慌,不能被她带着走,这种事要快刀斩乱麻,拖得越久越被动。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用一种更理性的语气来稳住局面:
“就算是这样,你可以直接走正常流程来找我啊。你有我电话、有我地址,你提前打个电话约个时间,我们坐下来好好谈不行吗?你非要在大院门口闹,非要让所有人都看见,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
梁娜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冷笑,那笑意里全是苦涩和自嘲。
“刘皓凡,你到现在还在跟我讲‘好处’。我跑到这里来是因为我图好处吗?你以为我是来讹你的?”
她站在那里,仰头看着他,目光里那层冷意一点一点地碎裂开来,露出底下一层被伤到了根子里的、滚烫的东西。
她不再跟他争辩了,也不再质问,只是缓缓地、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一样抬起双手,轻轻抚在自己的小腹上。那个动作很轻很慢,但在安静的招待室里却像是一道无声的惊雷。
她开口了,声音不再尖锐,反而平缓得让人害怕,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跟自己无关的事:
“刘皓凡,我怀了你的孩子。”
招待室里安静了一瞬。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缝隙里挤进来,吹得桌面上那几张散落的文件页角微微翻动了一下。
刘皓凡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击中了——他站在那里,瞳孔猛地放大,脸上的血色在那一瞬间被抽得干干净净,连那层刚才勉强维持的镇定都碎了个彻底。
他的嘴唇张了张,又合上,又张开,像是一条被甩上岸的鱼在拼命翕动着鳃盖,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然后他动了。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步子又快又乱,像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兽,从门口走到窗边,从窗边走到墙角,又从墙角转回来。
他用手抓了一把头发,把本来就有些凌乱的头发抓得更乱了,嘴里无声地念叨着什么。这样转了大概四五圈之后,他猛地停下来,像是做了一个什么决定,快步走回梁娜面前,压低着身子凑近她,双手悬在半空中犹豫了一下没有去碰她,声音压得极低极快,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急促:
“娜娜,你听我说——这个孩子绝对不能要。”
他看着她,目光里全是慌乱和急切:
“这对我的影响太大了。我刚到杜鹃上任,第一天!这件事如果传出去,我就全完了。你也知道我是谁、我走到今天这一步有多不容易,我不能因为这个毁了前程。娜娜,你听我的,这个孩子先处理掉,后面的事我们慢慢商量,你想要什么补偿我都可以给你,真的,我说话算话——”
他说了很多,越说越快,越说越急,像是在用速度来掩盖某种更深的心虚。
可梁娜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听完了他的全部说辞。她没有哭,没有闹,也没有打断他。等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弧度,但里面的内容却像一把磨钝了的刀子,扎进去的时候不响,可拔出来的时候整颗心都是血。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开口,每一个字都说得又慢又清楚,像是在往什么东西上面刻字:
“现在你让我把孩子打了。当时你在我身上尽情驰骋的时候,你怎么不担心我会怀孕?你那个时候说的那些话呢?你说你喜欢我、说我是你最特别的人——那些话,你是不是对谁都说过?”
刘皓凡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铁青,嘴角抽动了一下,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梁娜往后退了一步,把搭在扶手上的皮草拿起来披在肩上。她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她抬起头来,看着他那张在慌乱中依然精致得过分的脸,声音恢复了某种奇异的平静:
“刘皓凡,我告诉你,这个孩子我不可能打掉。你要是不想负责任,我自己负。我会自己把孩子生下来,自己养。你去当你的市长,你去做你的大梦,你好自为之。”
她说完最后一个字,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涌了出来,但她没有用手去擦,也没有再看他一眼。
她猛地转过身,拉开招待室的门,冲了出去。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地响了一阵,然后是一声压抑不住的、从胸腔里炸出来的嚎啕大哭,那哭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着,撞上墙壁又弹回来,穿透了招待室那扇还没来得及关上的门,一直传到走廊拐角处的秘书台。
秘书台后面的林小江抬起了头。
走廊另一头,几个正准备去食堂吃饭的工作人员停下了脚步,面面相觑。
而大院楼下,正从办公楼里走出来的一名女干部抬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那个穿着亮粉色皮草的女人从侧门冲出来,一边哭一边朝大院门口跑去,高跟鞋在地面上敲出一连串凌乱而急促的声响。
她身后,侧门那道半掩的玻璃门还在微微摇晃,而招待室的方向,没有传来任何追出来的脚步声。
六楼的窗边,李明阳站在百叶窗后面,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完了。
他没有说话,目光平静地落在那个冲出大院的女人背影上,看着她跑到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钻进去,然后消失在街道的车流里。
他松开了百叶窗的叶片,转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拿起钢笔,在面前那份文件的空白处写下了两个字:“已阅。”笔迹沉稳而流畅,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