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阳刚把面前那份关于春耕备耕的文件合上,正准备起身去食堂对付一口午饭,办公桌上那部红色电话就响了。
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嘴角先弯了一下,那弧度里带着一种“果然来了”的了然。
他重新坐回椅子里,拿起听筒,还没来得及开口说“喂”,听筒里便传来了一阵几乎能把人耳膜震破的咆哮声。
“李明阳!你们杜鹃市到底想要干什么?啊?你告诉我!非要在全国人民面前天天出名才舒服吗?前天篮球赛,昨天山村公交,今天又是市长渣男——你们杜鹃市是开网红公司的吗?你作为市委书记,舆论管控是怎么做的?你手底下的宣传部门是摆设吗?你知道这件事现在在网上发酵到什么程度了吗?”
宁卫国的声音从听筒里倾泻而出,一声接一声,像是开了闸的洪水,根本不给李明阳插嘴的机会。
那些问号一个接一个地砸过来,每一个都带着省委书记发火时特有的重量。李明阳把听筒稍微拿远了一点,等那边的声浪稍微平息了一些,才重新贴回耳边。
“宁书记,我说我到现在都还没搞清情况,您信吗?”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之后依然稳得住的自嘲和坦诚。
“你到现在还没搞清情况?!”
宁卫国的声音又拔高了半个调,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着了。
“你这个书记是怎么当的?你看看网上那些评论,什么‘市长是个渣男’、‘把人睡了不负责’,这种惊天言论是该出现在网络上的吗?你作为一把手,面对这种舆论你采取措施了吗?你拦截了吗?你管控了吗?你知道这种谣言对杜鹃市乃至整个黔南省的形象有多大的负面影响吗?外面的人会怎么说我们?会说我们黔南的干部队伍道德败坏、作风糜烂!这个责任你负得起吗?”
李明阳安静地听完了这一连串的质问,没有反驳,也没有急着申辩。
他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叩了两下,等宁卫国那口气终于喘匀了之后,才开口,语气平稳而清晰,带着一种“我不争辩但我也不认账”的分寸:
“书记的指责我欣然接受。您是省委书记,我是您手底下的市委书记,您骂我,我听着,这是应该的。”
他微微顿了一下,话锋转了个方向,语气依然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变得更有分量了:
“但是——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这里还没有完全搞清楚。我只知道这件事涉及到刘皓凡同志的私人生活。如果我这个时候胡乱打招呼让宣传部门去删视频、压热搜,那只会把事情越描越黑。”
“网络舆论这个东西,你越压它反弹越狠,到最后不仅压不住,反而会让人家觉得我们心里有鬼、欲盖弥彰。等到那时候,局面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杜鹃市就真的要在全国人民面前出大名了。”
电话那端安静了两秒。然后宁卫国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语气比刚才低了几分,但那种审慎和尖锐依然还在:
“你确定你不是借此机会打击异己?刘皓凡刚到杜鹃第一天就出这种事,你在里面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李明阳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从椅背里坐直了。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嘴角那层惯常的笑意彻底敛去了,换上了一副被误解之后才会有的认真和坦荡。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怀疑的硬气:
“书记,说实话,我现在真的很怀疑您的格局了。我李明阳在您眼里就是那样的人吗?我承认,刘皓凡这个人的到来可能会让我觉得有些棘手,但那也仅仅是‘棘手’而已。这种下三滥的做法,我李明阳还不屑去干。您认识我这么多年,应该知道我做事的方式——我从来不在背地里做文章,有什么都是摆在桌面上说。这件事,我不知情,也没有参与,更没有在背后推一把。这一点,我可以拿我的党性向您保证。”
电话那端又安静了几秒。然后宁卫国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无奈、有疲惫,也有一种被说服之后的松动。
他的声音重新响起来的时候,那股冲天的火气已经散了大半,换上了一层被折腾累了之后的、真实的抱怨:
“谁知道你的。你两个啊,一个都不让人省心。一个刚到任就闹出花花事,一个稳坐钓鱼台看着火烧起来还慢悠悠地跟我说‘我还没搞清情况’。真不知道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让你两个混世小魔王凑到一块儿来折磨我。你看看,全省这么多市,谁的书记有我当得憋屈?谁的地盘上出这种事?”
李明阳听出那层火气已经过去了,整个人也跟着松了下来。
他重新靠回椅背里,嘴角弯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和老上级之间才有的、带着几分讨饶的调侃:
“这有什么。如果书记觉得这个位置坐得不舒服,可以让给我嘛,我很乐意的。您退下来休息两年,我上去替您顶一顶,保证把全省的网红指标都给您管得服服帖帖的。”
“滚!”
宁卫国那边的声音猛地又拔高了,但这一次那层怒意里明显掺进了一丝被气笑了之后的无奈。
“你给我少贫!网上的那些视频,给我想办法解决!该删的删、该压的压、该出面澄清的出面澄清,动作要快!另外,让刘皓凡明天亲自来省委给我汇报!我倒是要看看,这个在京都出了名的‘美男子’,到底长了什么三头六臂,第一天就能把杜鹃市送上热搜!”
“好的书记,我马上安排。”
李明阳终于收了那层嬉笑,语气端正而利落。
“就这样。”
宁卫国说完便挂断了电话。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明阳把听筒放回座机上,靠进椅背里,望着天花板看了两秒,然后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像是从胸腔最底下浮上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意味。他笑什么,或许只有他自己心里知道。
或许是在笑宁卫国那句“混世小魔王”,或许是在笑刘皓凡第一天到任就把事情闹到了省委书记那里,或许是在笑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做却挨了一顿劈头盖脸的骂,又或许,是在笑这盘棋刚刚落下了第一颗子,局面就已经比他预想的热闹了太多。
而此刻在招待室的刘皓凡,处境并不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