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弃吧,这种伤势已经从根源处破碎了,不是能靠丹药能治愈的。”
赵本山缓步踏碎凝滞云岚,从容行至正中,抬眸的刹那,眼底浮起一层奇异剔透的光。
那眸光澄澈莹润,不染凡尘烟火,似寒玉淬光、宝晶折彩,在荒芜寂灭的穹空下流转着清透的晕芒。
不炽烈张扬,却通透至极,可洞彻法理源流,是他结丹境稳固之后,法眼自成的征象。
此刻残留在天地间的气机,无灵力崩散之痕,只有一种沉厚的势压,沉沉覆压。
他心中了然,这般手段极为罕见。
世间能直接崩碎修士灵源根基的法门本就寥寥无几,大多需要秘术功法或是异宝加持。
可此番留在天地间的势场,坦荡霸道,不假外物,全然是肉身自然而然溢出的镇压之力。
这是炼体修士独有的道。
炼体者,以血肉为炉,以筋骨为锋,弃虚妄术法,逆天地常规,一身势压源自皮肉骨血,可直破灵修道基、直碾灵气本源。
赵本山心神微辨,便知对方手法精妙绝伦。
他自身亦能以结丹道力干涉万物灵源,可这般纯粹现状,远比他所掌控的手段更为精。
炼体一道,势压强弱,便是修为高低最直白的标尺。
筑基炼体,肉身淬炼尚在凡胎桎梏,筋骨凝力仅限近身搏杀,势压浮于表层,只能撼动实物山河,根本不可能留下这般余威。
能施展出这等通天手段,碾压筑基修士道基本源,出手者的修为绝对稳居结丹之境。
绝非初入结丹的稚嫩修士所能企及,最起码是结丹中阶往上的顶尖人物,甚至极大概率,是一尊肉身臻至同境巅峰的结丹圆满炼体大能。
可赵本山不起波澜,眼底无忌惮畏惧,于他而言,不过同境之争、道途之别罢了。
他法理融会贯通,肉身亦同步淬炼至同境上乘,同境之内,无论是灵修天骄,还是炼体霸主,他皆有镇压之能。
纵使此番隐于暗处的对手是结丹圆满的炼体巅峰,他依旧从容不惧。
这并非盲目骄狂,而是有着绝对底气。
是无数次悟道磨砺沉淀下来的实力自信,是修为扎实衍生出的从容风骨。
结丹圆满又如何?炼体巅峰又如何?
于他而言,只要未入元婴,终究仍在同境樊笼之内。
残霞碎在白寨诡域的废墟之上,漫天浮动的血雾早已褪去了阵启时的暴戾,只剩稀薄的猩红雾气,如濒死的游丝,缠卷着满目狼藉飘散。
那座以骨血浇筑而成的大阵,早已失了威势,曾经凝滞云海的磅礴灵力彻底溃散,只余下满地碎裂的白骨残渣与干涸暗沉的血痕,纵横交错刻在天空之上混混缓慢散去,像天地间一道正在愈合的微小伤疤。
静仉晨立在阵眼边缘,衣袂被诡域残存的微凉阴风掀动。
他一双眸子蒙着朦胧的雾色,没有目睹血腥残局的惊惧与厌弃,反倒凝望着这片破败惨烈的阵域。
这般极尽惨烈的战场遗迹,好像再也掀不起他心底的波澜了。
指尖提着的白玉酒壶温凉剔透,壶口溢出一缕清醇酒香,堪堪冲淡了周遭弥漫的血腥浊气。
他轻啧一声,嗓音慵懒,裹挟着几分看透杀伐的淡漠:
“这样子可真是惨烈啊,也不知道经历了什么。”
话音落时,他依旧未曾移步,身形安然伫立在阵纹残墟之中。
剑气悄然覆体,灵识探查着这片死寂土地下暗藏的波动。
大战落幕的死寂之下,往往藏着莫测的凶险,那些蛰伏的诡异余孽,皆可在瞬息间殒命。
而桃之夭并没有在意这些潜在的隐患,纤弱却执拗,轻盈地落至离煌身侧,残存的杀伐之气萦绕,却挡不住她眼底的执拗。
灵息自掌心流淌而出,裹住掌心凝练的疗伤丹药,丹香清冽醇厚,顺着灵息漫溢开来,试图压下离煌周身缠绕的寂灭死气。
此刻的离煌,状态早已残破到极致。
通神状态透支本源留下的重创根深蒂固,那场惊天搏杀中头颅炸裂的伤势并未完全愈合,肌理皮肉斑驳,骨痕狰狞外露,
桃之夭凝着全身细碎灵力,小心翼翼渡入他枯竭的经脉之中,一点点化开丹药药力,试图以此滋养他破损的肉身。
不远处的静仉晨目睹此景,轻轻晃了晃手中的白玉酒壶,眸底的慵懒与酒醉淡去几分,多了沉肃的告诫之意。
“别靠太近。”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亦有不容置喙的审慎。
“谁知道这些尸体里藏着什么诡异隐患,我之前可跟你讲过这些的。”
桃之夭置若罔闻。
风声穿骨而过,卷动碎白残骨,如亡魂低语。
掌心灵辉愈发莹润,澄澈的灵息裹住温润丹丸,将醇厚药力拆解渡送。
可一旦触碰到离煌躯体,顷刻间被沉沉寂灭死气吞噬殆尽。
离煌依旧寂然僵卧,形同残躯败骨。
通神一瞬透支万本,抽干了他数百年苦修的所有本源。
血肉创口斑驳狰狞,曾经足以撼山裂海的修为底蕴,尽数湮灭在白寨诡域的绝境之中。
可纵使残破至此,他依旧是三人之中境况最好的一人,同赴此局的谢云玑、温鸿绾,连灵识涟漪都未曾余下。
满目死寂尘埃,唯有离煌残破的躯壳之上,萦绕着一缕黯淡微弱的灵识波动。
这便是桃之夭执拗死守的全部缘由。
于她而言,灵识未断,便是人未绝命,便值得从寂灭之中抢回一线生机。
可离煌早已死了。
此刻飘荡在他躯壳周遭的灵识波动,根本不属于他本人。
那是潜藏深埋在他血肉肌理的神秘异物, 那团异物寄生于他残破的尸身之内,散发的是它自身的灵识。
桃之夭不断渡去的精纯灵力,未有滋养离煌残躯,尽数被那团隐秘异物无声吞纳、悄然滋养。
赵本山寒玉般剔透的眸光穿透死气与浮沉血雾,落定在离煌残破的躯体之上,审视溯源,试图勘破这诡异蹊跷。
分明是一具彻底死寂的残尸,却维系着规整的灵识涟漪。
他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