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都外廓连绵铺展,七大宗脉衍生的七条山脉如龙蛇盘绕,峰峦余脉一路向内绵延,止于这片开阔台地,恰好划定了皇城最外层的界限。
流云低回于群峰之巅,山间灵气汇聚成淡白雾霭,远方皇都内城琼楼叠阙灵光万丈,盛世喧嚣隔着层层峰影传来,朦胧缥缈。
此地远离长街熙攘,天骄云集的浪潮难以波及,静谧清冷,恰是一处绝佳驻足之所。
东方星眠率先停下步履,赤红长袍随山风轻轻翻卷,红发如燃霞垂落肩头。
他伫立崖边,赤瞳悠远,目光穿透重重云霭,望向皇都深处。
观爻与东方星耀顺势止步,二人对视一眼,心底皆生出几分疑惑。
一路同行奔赴盛会,距离大典开启已然时日无多,无数天骄争相涌入内城抢占先机,可东方星眠却骤然在此滞留不前。
观爻轻摇青竹扇,灰眸之中八卦纹路浅浅流转,悄然推演一番,卦象一片朦胧混沌,万千机锋被遮蔽,无从窥探内里因果。
他心中好奇,正欲开口问询,东方星眠却先一步出声,语调温和平缓,不带波澜:
“等着。”
短短二字,不多解释,不叙缘由。
东方星耀敛去周身气息,玄衣静立,鎏金眼眸澄澈通透,修慧门之道,知晓东方星眠既然选择驻足等候,无需追问,静待便是。
观爻略一思忖,也收起了口中疑问,青衫一摆,在旁寻了一处青石落座,手中竹扇缓缓轻摇。
于是三道身影静守这片台地,静待未知。
山风朝暮更迭,日升月落循环往复。
往来不少赶路修士途经此地,远远望见崖上三道气韵不凡的结丹修士,皆是暗自诧异。
盛会在即,皆是奔赴皇都核心,都不愿意在外空耗光阴,却偏偏有选择滞留外围,静观风云。
不少修士暗自揣测三人来历,却无上前打搅,匆匆掠过,向着内城奔赴。
第一天,晨光破晓,落日熔金。
东方星眠始终静立崖沿,赤瞳微阙。
观爻数次抛出腰间的几枚钱币推演,每一次卦象走到关键之处,阴阳纹路便会紊乱交织,始终得不到清晰答案。
他只得作罢,一边静候,一边抬眼眺望皇都方向。
东方星耀不言不语,静心观照本心,大千百态在慧眸之中流转,万事不扰,万念不生。
转瞬便是两日光阴悄然流逝。
天际霞光再度漫开,云絮染上暖红,两日的漫长等候终于走到尽头。
东方星眠身躯微动,长久低垂的头颅缓缓抬起。
一双赤红眼瞳骤然睁开,如火光冲破迷雾,望向东洲的方向。
那一眼辽阔悠远,身旁二人敏锐察觉到气息变动,同时循着东方星眠眺望的方向抬眸望去。
澄澈穹苍之上,忽有一缕血色破开流云。
不是霞光染赤,不是灵火映天。
是孤绝、浸透孤寂与执念的猩红。
一道身影自高远天际缓步踏空而来。
赤色短发红如燃烬碎霞,随高天风色微微扬动,不张扬,却醒目至极。
一袭血色长袍垂落身周,衣袂边角染着经年不褪的霜尘与剑痕,是百年寒月磨洗出的苍凉。
那双瞳色澄澈如熔血,寂寂沉沉,不见天骄锋芒,唯余一片看透浮沉的漠然孤冷。
背负青底绯纹古剑,剑穗垂落轻悬,正是他随身携带的故人遗刃。
来人,正是静仉晨。
崖台之上,东方星耀眸光微凝。
鎏金澄澈的眼眸洞彻本源,慧观之道照见根骨,照见道途深浅。
他与静仉晨旧有一面之缘,此刻一眼望去,便将对方如今状态尽收眼底。
道基稳固,绯色剑源根植肉身,剑道本心纯粹无杂,早已超脱寻常结丹桎梏。
东方星耀眸底掠过一丝浅淡了然,神色依旧清冷无尘,静立原地,默然看着那道血色身影渐近。
身侧,观爻心境骤然一动。
未等来人落地,他灰眸深处骤然阴阳流转,黑白鱼纹飞速盘旋交织,刹那间天机奔涌,卦象自成。
腰间七枚古朴铜钱齐齐微震,叮咚清响碎在风里,是卦门遇极异命格时独有的异象。
他推演万千命理,勘尽五洲天骄道途,却在触碰静仉晨命格的一瞬,心头陡生波澜。
卦象层层铺开,一幕幕浮沉过往映入心眸。
他见东洲天山,天人道尊亲封天选,册立天子命格,身负五洲罕见的先天剑骨,本应顺势登天,顺命成圣。
却见他逆道而行。
见他辞别盛誉,独守墨赐山荒芜百年,朝看枯山雾起,夜伴孤月剑寒,以百年孤寂,熬一场不肯认命的执念。
见他背负故人遗剑,弃天赐荣光,离隐居荒山,踏入纷争滔天的中洲皇都,不为机缘,不为盛名,不为新纪元大道争雄。
只为——招魂归尘。
观爻眼底的八卦纹路愈转愈盛,少年素来通透淡然的眸色里,浮出真切的兴然。
卦象推演越深,迷雾越重。
观爻缓缓敛去眼底阴阳纹路,铜钱震颤之声渐息,心底却久久未平。
有趣。
真的太有趣。
观爻眼底的探究笑意沉淀,褪去初见异数的鲜活好奇,化作卦门子弟独有的深沉审慎。
他方才推演万般过往,勘透静仉晨半生浮沉,知晓其为天山圣子,身负举世罕见的先天剑骨,坐拥天人道尊亲封的天子命格,是五洲新生代最顶尖的剑道天骄。
可真正让他眼底生出极致兴味的,不是这些荣光与天赋。
绝非先天剑骨卓绝于世,亦非天子尊位冠绝同辈。
而是——东方星眠,命门传人,竟在此崖台,亲自驻足两日,只为等他一人。
一念通透,万机清明。
观爻眸光沉沉,再度望向身前血色孤影。
命门掌世间定数,勘万生命格、断古今宿命,天下一切有因有果、有始有终的命途,皆逃不过命门洞察。
天机阁揽万象天机,收纳山河运转、大道更迭、祸福起落,普天之下万事万物的走势端倪,尽归其囊,无漏无遗。
而他卦门,不勘既定宿命,不观生来定数。
卦门之道,是推演、是揣测、是趋吉避凶、是观势改途。
认为世间无绝对注定的未来,万般结局皆随心念、随选择、随时局而动,他窥的不是定格的命数,是瞬息万变的前路,是千万分支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