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竟然还有十几位生灵信仰这个宗教,看来还有些特殊的……”
观爻低声喃语,话音轻浅消散在拂面长风里。
他立在原地,青衫寂然,眼底尚且残留着方才论辩的沉凝,心底暗自复盘方才卦象衍化的细碎玄机。
原以为阿尔塞斯只是孤身传道的妄念,不过是一者执迷、一世痴惘,却未曾料到,已然滋生出十余位皈依信徒。
妄念初生,最是隐匿,若无皈依信服,便只是孤魂与一纸妄言,可一旦有生灵俯首信仰,可能借着纪元更迭的裂隙,暗自滋生蔓延。
卦象只照孤影,却未显群像。
观爻垂眸,指尖拂过素面竹扇的扇面,藏着几分探究与警醒。
沉默须臾,他敛去眼底所有思绪,抬眸欲与身侧二人探讨分毫。
可转头望去的刹那,周遭早已空落。
方才驻足对峙的方寸之地,早已没了另外两道熟悉的身影。
方才并肩而立的红衣与黑衣身影,已然从容前行,不曾为这场妄念停留。
万里长衢绵延向外处,两道身影渐行渐远。
东方星眠一袭赤衣流霞,红发随风轻扬,带着包容山河的温和气度。
纪元交替,乱象初生,世间浮沉虚妄本就是常态,些许生灵误入歧途、执迷妄念,皆是使然,不必强行干预。
众生命途自择,祸福自担,些许妄教萌芽,尚且撼动不了大局。
虚妄再盛,终是泡影;邪念再滋,难破本心。
慧道不扰虚妄,不渡执迷,只需静观百态,明辨真心即可,无需为此停步滞行。
二人自始至终,未曾动容,未曾好奇,未曾流连。
观爻望着前方两道渐行渐远的清逸身影,青衫被长街晚风拂得微扬,当即抬手拢在唇边,朗声轻唤:“等下我。”
清亮少年嗓音穿透喧嚣,落向前方。
前方步履从容的二人闻声,未曾回头,只是依旧缓行而立。
观爻旋即收回目光,再度落回身前伫立的黑衣女子身上。
青石街心灵光流淌,周遭往来修士步履匆匆,心系皇都盛会,无一隅为虚妄驻足。
他眼底残存的八卦微光敛尽,神色褪去先前的审慎对峙,余下几分通透淡然的平和。
他对着覆面执旗的女子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却皆是卦象推演的可能:
“道友不妨移步别处。方才我再起一卦,卦象清透分明,你滞留此地等候,纵是传道诵言,今日此间,终无一者肯信服你的道。”
这话并非劝降,亦非辩驳,是卦门公允的断语。
此地灵流虽盛,天骄如云,可余下途经此地的修士,或道心稳固,或机缘未契,注定无生灵会沉沦这一场妄念。
再多等候,亦是徒劳。
黑衣女子静立如故,漆黑面具封锁所有神色,樱色唇瓣依旧浅扬,保持着那副恒久不变的空茫虔诚,听着他的劝言,不置可否。
她没有少年人的机变通透,没有修士的取舍权衡,只烙印着使命——传道不息,引众皈依。
观爻知晓多说无益,她无心无惑,无思无辨,随即不再多言,浅浅一揖算作别礼,青衫一转,身姿轻快踏过长街青石,迈步追向前方没有等候的两道身影。
待观爻身影彻底走远,汇入前方三道并行的清逸背影之中,街角独剩那道沉黑孤影。
漫天盛世灵光落她满身,万丈繁华衬得她愈发孤绝幽暗,与整座喧嚣沸腾的皇都格格不入。
良久,她终于不再固守原地。
纤细白皙的指尖攥紧漆黑旗柄,无风自动的无字黑旗一敛,幽暗涟漪随之收束入旗身。
而后,她缓缓抬步。
身姿窈窕被墨色衣袂遮掩,颈间黑布随步履轻轻晃动,惨白容颜隐于盛世之下,朝着皇都深处、天骄最盛的内城方向独行。
依旧是那般不急不缓的步调,依旧是那句空灵淡漠的传道之语,随步履一路轻扬,散落沿途:“信仰阿尔塞斯。”
声线极轻、极柔,融在风声之间,不扰盛世,隐秘却从未断绝。
此地无果,便向深处寻缘。
天地机缘流转不定,浮沉各处相异。此处是无法了,未必他处亦是如此。
皇都内城藏五洲万千修士,藏百态道心,藏无尽迷茫,自然也藏着无数疲惫、困惑、渴求解脱的浮沉生灵。
越是盛大之地,越是躁动之所。
修士登临盛会,争机缘、论高低、逐名次、较道统,或意气风发,便有失意困顿;或前路坦荡,便有迷茫无措;或道途顺遂,便有桎梏缠身。
而所有的迷茫与倦怠,所有的不甘与疲惫,皆是她传道生根的最佳土壤。
长街纵深绵延,仙楼叠阙林立,浮空灵殿流光溢彩,万千灵韵交织轰鸣,一派新纪元将启的恢弘盛景。
往来修士愈发显贵,太古遗脉、宗门嫡传、隐世天骄接踵而过,身上灵光浩瀚,底蕴深厚,皆是奔赴内城大典的顶尖人物。
眼底皆是盛景荣光,口中皆是传言,心中皆是见证。
一道黑衣孤影正随人流深入皇城腹地,一句轻柔妄语正无声漫过盛世。
女子一路独行,一路轻诵,不缠不扰,不强不迫,只是途经,传道。
或闻声蹙眉,匆匆侧目,只当是皇都之内随处可见的疯癫散修,不屑一顾,拂袖远去;
或闻声心头微顿,心底深处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倦怠,转瞬便被前路盛景冲淡,抛之脑后。
但没有生灵相信。
她踏遍长街纵深,自外城繁华行至内城鼎盛,一路轻言传道,皆谈真实解脱,皆叙永恒本真。
可满城天骄,万千修士,竟无一者为之驻足,无一者为之动心,无一者肯俯首信纳这一句箴言。
能奔赴这场新纪元盛世者,无一不是熬过万重苦的修行者。
他们于阴阳浮沉里扎根大道,于桎梏磨难中淬炼本心,早已深谙修行真谛——从无天降的圆满,亦无白得的解脱。
所有通透皆自磨砺而生,所有自由皆自挣脱而来。
故而女子温柔空茫的劝皈之语,落在众人耳中,只如清风过耳,虚妄且荒诞。
虚妄入都,自困自解,自堕自渡。
真正的大道本心,从不需外力护持,亦不惧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