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矿道深处吹出来,带着一股子湿石头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方浩脚步没停,腰后的青铜鼎蹭着裤腿晃了两下,发出闷响,像是在应和什么。
他刚拐过第三个岔口,就听见前头人声不对劲。
不是惊叫,也不是喊打喊杀,是那种压低了嗓门却压不住火气的争执,一句接一句地顶,像两块砂石来回磨。
“我先看到的就是我先发现的!你懂不懂规矩?”
“规矩是你定的?玉简还没录完你就想动手挖?当这是你家后院捡柴火呢?”
方浩皱眉,加快两步。眼前是个临时开辟的小平台,地面还算平整,墙上刻着几道古纹,像是休整区的标志。两名队员正站在一块裸露的晶石前对峙,一个手扶记录玉简,脸色涨红;另一个手里拎着采掘铲,脚边已经划出一道浅痕。
旁边还有两人远远站着,也不劝,只盯着看。
方浩走到中间,往地上一杵,声音不高:“谁让你们动的?联盟章程第十三条,资源点未登记不得擅自开采,违者记黑功一次,三倍赔偿后续损失——你们是要让我回去跟熵觉醒者解释,咱们队第一个违规的就是自己人?”
那俩人顿时僵住。
拿玉简的低头不语,握笔的手指节发白。拿铲的也把工具收了半寸,嘴上还不服:“可这矿脉眼看就要断流,再不动手,灵气都散了!”
“散了也轮不到你抢。”方浩摇头,“先标记,后分配,流程走完自然有你一份。现在你这一铲子下去,万一触发护矿阵眼,塌了算谁的?回头连累全队撤退时限,你赔灵石还是赔命?”
话是讲明白了,但气氛还是绷着。一人小声嘀咕:“功劳记谁头上还不一定呢。”
另一人冷笑:“反正有人靠后台说话,我们这些实打实干的,最后只能喝汤。”
空气一下子沉下来。
就在这时候,披风扫过石面的声音轻轻响起。
血衣尊者不知何时来了,脚步没声,袍角垂地,整个人像从雾里走出来的一样。他没看方浩,也没急着训人,只是慢慢走到晶石前,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块泛着蓝光的矿体,又抬头看了看顶部岩层的裂隙走向。
然后才开口,声音平得像水面上走刀:“争一块石头,丢的是整条命。”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四人,最后落在两个带头争执的脸上:“你们以为这是第一回 ?百年前我在北荒带队探墓,五个人为了一株寒髓花撕破脸,一个半夜偷偷下药,一个藏了爆灵符准备炸山同归于尽。结果妖虫提前苏醒,六个人全陷在里面,活着出来的只有我一个,还瘸了三年。”
他说得平淡,连语气都没抬高,可这话落下来,几个人都不自觉往后缩了半步。
“那时候我也觉得,多记一功、多分一成资源,能改命。”他顿了顿,“后来才发现,命都没了,功再多也是烧给死人的纸钱。”
没人接话。
血衣尊者转向方浩:“你们玄天宗处理这类事,惯例如何?”
方浩愣了一下,随即答:“记功簿分三项:‘发现’‘采集’‘护队’。比如这个晶石点,谁第一个报备算发现,谁负责安全采掘算采集,警戒布防的算护队。按劳分配,月底统算,多劳多得,少干少分,不干没份。”
血衣尊者点头:“行。这次任务,就照这个办法来。由我监督执行,每日公示,有异议当场提,过时不候。”
他这话一出,场子才算真正松下来。
片刻后,有人轻声问:“那……这次怎么算?”
“晶石拍照留证,暂不采掘。”血衣尊者说,“灵脉数据交第三方复核,确认无误后再定归属。现在,各归其位,继续推进勘探路线。谁再私自动手,直接除名。”
命令下了,人也就动了。
原本争执的两人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话,但动作已经变了。刚才拿铲的那个主动退到侧翼,开始检查警戒符的位置;另一个则把玉简递给了同伴,低声说了句什么,接着拿起测量尺,往下一截通道走去。
其他人也陆续归位。
方浩站在队伍最前面,回头看了一眼。队伍重新列好,气息平稳,脚步整齐,不像刚才那样乱糟糟挤成一团。
血衣尊者站在中后方,双手负在背后,袍角微动,没再说话,可整个人就像一根定海神针插在那里,谁都不敢造次。
风从主矿道吹过来,方向稳了。
方浩转回头,抬脚往前走。靴底踩在石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队伍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