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观星阁的飞檐,方浩还站在窗边,手里那枚传讯符已经烧成了灰,落在掌心像一小撮没筛干净的炉渣。他吹了口气,灰末飘散,正好落在窗台上那只青铜鼎的边缘。
鼎没动静。
这很正常——签到系统昨夜对那张邀请书翻了个白眼,判定结果是“无害杂物”,连个附带说明都没有。方浩当时就乐了,心说你也有看不懂的东西?看来不是谁都吃“系统出品,绝不坑爹”这一套。
他把邀请书从袖中抽出来,纸面泛着一种不好形容的光,像是鱼鳞在阴天反的影子,摸上去也不像纸,倒像某种干透的皮膜,轻得几乎没分量,可又割不破、撕不烂。前日他让杂役弟子拿去泡灵泉水,泡了一整晚,水清得能照出人影,纸还是那张纸。
正琢磨着,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每一步落点都像踩在钟摆的节拍上。
方浩抬头,门开了。
来人一身灰纹长袍,衣料看不出材质,远看平平无奇,近了才发现那些纹路会动,像是无数细小的文字在布面上缓缓爬行。他眉心嵌着一块晶石,色泽如雾中初雪,此刻正微微震颤,频率和屋内某处无形的波动恰好对上了拍。
“玄天宗,方浩。”方浩拱了拱手,没笑,也没请坐,直接把邀请书摊在案上,“您要是再不来,我差点就要拿它生火了。”
来人目光扫过纸面,眉心晶石一凝,整个人忽然静了下来,连呼吸都像是暂停了。他伸出两根手指,悬在纸上方半寸,没碰,却引得那层鱼鳞似的光泽轻轻荡开一圈涟漪。
“界膜残鳞。”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像用刻刀在石头上凿出来的,“采自维度交叠处自然剥落的屏障碎片,百年难得一片,通常只用于最高规格的跨域邀约。”
方浩眉毛一挑:“所以这不是群发广告?”
“不是。”那人收回手,晶石微光渐弱,“能以此制书者,必视你为对等存在。此物本身有识主之能,若书写者心怀恶意,执笔瞬间就会被反噬,轻则神识受损,重则当场爆体。换句话说——”他顿了顿,看着方浩,“这张纸本身就是誓言。”
方浩盯着那张纸看了三秒,忽然笑了。
他伸手把纸翻了个面,又敲了敲鼎口,低声嘀咕:“我说系统怎么判它‘无害’,原来是你家规矩太硬,自带安检。”
他抬眼看向来人:“维序之盟派您来的?”
“学者SS,界面材料学方向。”那人点头,“奉命解析高维通信载体,顺道确认接收方是否具备基础认知能力。”
“合着我还得考个证才能回信?”方浩咧嘴,“行吧,我补考。问题是,他们为啥挑我?我上个月才因为私设赌局被东洲修真联合会通报批评。”
SS没接这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薄如蝉翼的金属片,往空中一抛。金属片展开成一张微型阵图,中央投影出一段扭曲的波形图。
“此纸含有微量维度共振频率,与玄天宗山门气运曲线高度吻合。”他指着图说,“对方不仅知道你的位置,还精准计算过你的宗门能量场。这不是随手投递,是定点送达。”
方浩摸了摸下巴:“听上去不像来谈合作,倒像来相亲的。”
SS终于看了他一眼:“比喻不当,但逻辑接近。”
两人沉默片刻。方浩转身拎起茶壶,倒了两杯热茶,一杯推过去,一杯自己端着,吹了口气。
“我一直以为,这种事得靠实力说话。”他啜了一口,“结果人家看的是‘气运匹配度’?早知道我就天天拜香火庙了。”
“实力仍是基础。”SS接过茶,没喝,“但跨维度交流讲究对等共鸣。你虽宗门不大,但近年气运走势呈螺旋上升态,疑似触发某种隐性增益机制——比如……”他顿了顿,“每日固定获取未知来源的能量馈赠?”
方浩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他放下杯子,一脸无辜:“您这检测精度是不是太高了点?再往下挖,怕是要把我昨儿签到得来的‘仙界辣条’都给验出来。”
SS没笑,但眉心晶石轻微闪了一下,像是在记录什么数据。
方浩靠回椅背,手指轻敲桌面,眼神渐渐沉下来。他低头看着那张纸,指尖慢慢划过边缘一处几乎看不见的折痕。
“所以,他们是真的想谈?”他问。
“诚意真实。”SS答,“风险也真实。任何跨维度接触都可能引发连锁扰动,哪怕一方抱着善意,另一方的认知偏差也可能导致灾难性后果。因此,使用界膜残鳞,既是尊重,也是保护——它能锁定双方的初始意图,一旦后续行为偏离,材质会自行降解,通信即刻中断。”
方浩点点头,突然觉得这张纸有点烫手。
他站起身,走到案前,把邀请书小心翼翼卷好,塞进一个贴了三层封印符的玉筒里。
“明白了。”他说,“不是谁都能写,写了也不能乱改,改了还会自爆。这套规矩比我们宗门食堂打饭排队还严。”
他回头看了SS一眼:“您觉得我该怎么回?”
“回礼材质需具备同等维度稳定性。”SS起身,“建议采用‘星核凝尘’或‘虚空茧丝’。若无此类资源,也可用‘本源气息烙印’替代,但需承担一定反向追踪风险。”
方浩眨眨眼:“也就是说,要么送硬货,要么留指纹?”
“正是。”
“啧。”方浩摸了摸鼻子,“早知道就不把上次签到得的‘银河搓澡巾’拿去换灵米了。”
SS没接话,只是整了整衣袖,眉心晶石光芒渐收。
“我的任务已完成。”他说,“后续决策,由你自行定夺。”
方浩送他到门口,看着那道灰影一步步走下台阶,背影很快融进晨光里。他站在廊下,手里还捏着那个玉筒,指节微微发白。
半晌,他转头对守在角落的弟子说:“去,把库房里那块‘陨星肚脐眼’找出来,就是去年黑焱咬了一口说硌牙那块。”
弟子愣住:“宗主,那不是当镇宅石用了么?”
“现在它是外交礼品了。”方浩把玉筒往怀里一揣,“告诉他们,咱们不玩虚的——要谈,就拿硬家伙说话。”
他转身走回内室,顺手关上门。
阳光斜照进来,落在空了的茶杯上,杯底还剩一圈浅褐色的渍,像某个未解符号的残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