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药园东坡,露水还挂在草尖上晃悠,陆小舟已经蹲在那三株翡翠白菜前头了。他手里捏着半截炭笔,正往随身带的《菜经三百卷》空白页上记:“第三日,叶展七寸,脉泛青光,风过处有香如吐息。”写完还抬头嗅了嗅,咧嘴一笑,牙上沾了片菜叶也不自知。
这三棵菜原本蔫头耷脑地困在静灵阵里,根须蜷得像冻僵的蚯蚓,药园上下看了三天都直摇头。有人说混沌土没开魂,有人说是灵气潮汐不对,还有人偷偷建议挖出来炖汤补一补弟子们的元气。结果谁也没动——毕竟这是宗主方浩前天转悠时特意点过名的“重点观察对象”,谁敢拿勺?
可就在昨儿夜里,陆小舟把它们挪了出来,搬到东坡露天地上。风吹着,露压着,山气裹着,连夜里打更的杂役路过都嘟囔一句:“这小子疯了?让灵植吹夜风,不怕冻出内伤?”但没人拦他。陆小舟是出了名的轴,背得下整本《菜经》,连“北境雪莲三年开花还是四年”都能掰扯清楚,你说他不懂培育?他偏说:“种菜和做人一样,换个活法,说不定就蹿个了。”
这话是方浩随口说的,当时正啃着烤鸡腿,油手一挥,话就飘进了风里。别人当笑话听,陆小舟当经文记。
他还埋了一张符。
那符破得像是从灶膛里扒拉出来的,边角焦黑,符路断成好几截,看着比废纸强不了多少。是他前些日子从方浩扔进杂物篓的“无用签到奖励”里捡出来的,标签写着“微温引气符(残)”。别人看不上眼,他却宝贝似的揣怀里三天没撒手。
夜里子时,他悄悄把符埋进菜根底下五寸深,嘴里念叨:“不是我信邪,是宗主说话向来有点儿玄乎劲儿。”
今早一看,三棵菜齐刷刷拔高近尺,叶片层层叠叠往外翻,绿得能滴出汁来。最奇的是那股香味,不冲不腻,闻一下脑子像被清水涮过一遍,扫地的王老三吸了一口,当场扔了扫帚原地打了个太极,边比划边喊:“我悟了!我终于明白什么叫‘气走任督’了!”说完才反应过来,挠头嘿嘿笑:“就是不知道为啥想练拳。”
消息传得比风快。
不到半个时辰,药园外围站了一圈人。外门弟子居多,有几个还拎着小锄头,说是来“协助排查妖植隐患”的,实则眼睛黏在菜叶子上挪不开。
“长得太快了吧?”一个穿灰袍的青年皱眉,“我爹种田三十年,最快的一茬白菜也得七日才出苗,这才几天?”
“就是!”旁边接话,“我还听说这菜前天喷过毒雾,放倒过金丹修士,谁知道是不是又在酝酿大招?”
“要不报执事长老?封了查一查?”
“对,万一是什么魔修栽的诱饵呢?”
议论声嗡嗡响,像一群围锅台抢粥的麻雀。
陆小舟没急着辩解。他掏出小刀,在最大那棵白菜边缘轻轻割下一角嫩叶,动作稳得像是在剪指甲。然后转身走向角落那口煮茶的小炉,揭开锅盖,热水正咕嘟冒泡。他把菜叶丢进去,瞬间,整锅水泛起淡淡霞光,香气猛地炸开,连站在三丈外的人都忍不住深吸一口。
“谁喝?”他抬头问。
没人吭声。都怕喝了变成什么异变体,半夜长角飞天。
过了两秒,一个药童举手:“我……我试。”他是陆小舟同班的,平日常借笔记,胆子也算大。陆小舟点头,给他盛了一碗。
药童捧着碗,闭眼,仰头,一口气灌下去。众人屏息盯着他。
三息后,他睁开眼,第一句话是:“我想上茅房。”
众人一愣。
他又说:“但经脉热乎乎的,脚底板发轻,好像踩在云上。”
再过片刻,他忽然咧嘴:“我昨晚熬夜抄药方累得要死,现在居然不困了!”
第二个喝的是个中年女弟子,常年气血不足,脸色蜡黄。她喝完静静站了一会儿,忽然摸了摸脸:“咦,我脸上……是不是红了点儿?”
人群安静了几息,随即炸开。
“真有效?”
“我也要喝!”
“能不能割一片回去泡水?”
陆小舟摆手:“别抢,这不是普通菜。它是在风里、露里、没人管的时候自己长出来的。”他顿了顿,声音不大,“我觉得……它该有个名字。”
“叫启灵雾吧!”有人喊,“这香闻了通窍!”
“叫玄光菜!”
“不如叫跃生翠!听着高级!”
陆小舟摇头,低头看着那三棵迎风轻摆的白菜,轻声道:“叫‘晨风菜’吧。它是在风里长大的。”
笑声起了。不是嘲讽,是轻松的笑,带着点佩服,还有点不好意思。刚才嚷着要上报封禁的人,默默把锄头扛回肩上,临走前回头看了眼,小声嘀咕:“其实……长得快也不是坏事,至少招待贵宾时能端盘新鲜的。”
人渐渐散了,只剩几个药童留下帮忙记录生长数据。阳光洒满药园,菜叶上的光晕流转不息,香气一圈圈荡出去,连隔壁灵禽苑的火尾鸟都扑棱着飞来,在空中绕了两圈,歪头瞅了瞅,又飞走了——估计是觉得这味儿太清心,不适合谈恋爱。
晌午前,方浩来了。
他靸着一双旧布鞋,裤脚卷到小腿肚,手里还拿着半块烤红薯,边走边啃。走到菜地边,瞅了一眼,嗯了一声:“长挺快。”
陆小舟赶紧迎上来,把记录本递过去:“换了环境,加了催化符,第三日突破静滞期,目前稳定生长,香气具清神、通脉、缓疲之效,暂未发现副作用。”
方浩接过本子翻了两页,咬一口红薯,含糊道:“你记得我说的话了?”
“换了活法,说不定就蹿个了。”
“嗯。”他点点头,把本子还回去,“你知道为啥我非得把那些破符扔篓子里吗?”
陆小舟摇头。
“因为我知道你会捡。”他咧嘴一笑,红薯渣差点喷出来,“系统出品,绝不坑爹——但得有人信才行。”
说完,他拍了拍陆小舟肩膀,转身沿石阶往后山走去。阳光落在他背上,影子拉得老长。拐角处,他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留一句:“下午演武场那边要练剑阵,别让火尾鸟乱飞,吓着虎。”
陆小舟站在原地,望着他背影消失在林荫道尽头,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菜经》,翻到最后一页,用炭笔添了一行小字:
“混沌土种翡翠,晨风育灵芽。种菜即种道,信者得发芽。”
笔尖顿住,墨迹未干。
远处,一只火尾鸟突然俯冲而下,爪子一勾,从最大那棵晨风菜上扯下一片叶子,振翅飞向后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