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面合拢的刹那，方浩脚底一沉，混沌土泛起微光，靴筒边缘结出薄薄一层青灰硬壳，像给烂泥糊的锅贴上了层脆皮。
第一滴毒涎砸在壳上，滋啦一声，腾起一股子焦糊蛋香混着烂藕味儿的白气。
他没抬脚，也没抽腿，只把青铜鼎往泥里一顿，鼎耳磕进淤泥半寸，震得水面一圈细纹往外推——不是退，是压。泥下三十寸，十几道墨绿影子猛地一顿，游速慢了半拍。
萤灯悬在鼎心，蓝光一扩，照见泥浪底下那些东西：没头没尾，通体滑腻，脊背一道荧绿骨线，游动时像被谁拎着尾巴甩的湿抹布。
“影蛭。”方浩说，“名字挺文，干活挺糙。”
话音未落，左耳后一凉，似有细针扎破皮肉，又麻又痒。他抬手一抹，指尖沾了点淡黄黏液，凑近鼻下一闻——甜香里裹着铁锈味，跟上回舔鼎锈时一个调调。
剑齿虎低吼一声，从右侧泥沼里扑出，前爪带起三尺黑浪，直拍最粗那条影蛭脊背。爪落处，影蛭炸成七截，断口翻卷，每截都扭着往泥里钻。
可刚没入半寸，就见断口处噗地冒火，幽绿焰苗一窜三寸，烧得泥面噼啪作响，焦黑甬道眨眼成型。
剑齿虎甩头，鼻孔喷出两股白雾，眼眶泛红，爪尖抠进泥里，硬生生把一条影蛭脊骨从泥中拖了出来——断口还燃着，火苗摇曳，映得它胡须根根发亮。
陆小舟蹲在浮石上，十指掐诀，额角汗珠滚进泥里，怀里布袋鼓胀，翡翠白菜梗从袋口支棱出来，绿得晃眼。
他咬破舌尖，朝空中弹出三滴血珠，血珠未落地便化作三粒青籽，落进方浩脚边泥中。
嗤嗤几声轻响，泥面拱起三株雾葵，叶片舒展，吐出淡青雾气，影蛭群立刻退开三尺，游动迟滞，脊线荧光也暗了两分。
方浩刚松一口气，就见雾葵叶缘泛起灰斑，雾气由青转黄，飘到鼻尖时，喉头一甜，指尖发麻，连带右脚踝痒得钻心。
他伸手掐断灵力链接，雾葵瞬间枯萎，叶脉崩裂，渗出黄汁，滴进泥里，咕嘟冒泡。
“小舟！”他喊。
“在！”陆小舟应得干脆，手却没停，反把布袋口扯得更大，露出三株翡翠白菜幼苗，根须还裹着混沌土。
方浩拔出青铜鼎，刮下鼎内一层青锈，混着泥巴往自己鼻下一抹。锈粉遇湿即化，凉意直冲天灵盖，舌根苦味稍退，但耳后那点麻痒，反而顺着经脉往上爬，爬到太阳穴，嗡嗡作响。
他闭眼，默念：“签到。”
鼎耳轻震，掌心一凉，多出一只竹节小瓶，瓶身无字，瓶口封着层薄薄水膜，里头半瓶澄澈灵液，晃动时泛着极淡的银光。
灵液只够三人份。
剑齿虎喘气声越来越重，喉咙里咯咯作响，像塞了把碎陶片；陆小舟声音发颤，手指掐诀不稳，指尖抖得厉害；方浩自己舌根发苦，丹田气旋隐隐滞涩，像锅里熬干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
他仰头饮尽三分之一，喉间冰火交灼，随即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
血珠浮在鼎口，被灵液裹住，滴溜溜转了三圈，化作三缕银丝。
银丝分射而出——一道钉入剑齿虎眉心，一道没入陆小舟天灵，最后一道，直贯方浩膻中。
五息。
三人同时长吁。
不是叹气，是气从肺腑深处顶上来，带着腥甜，又压着浊气，呼得又长又沉。
泥沼不再滑腻如油，脚底能踩实了。
萤灯重亮，蓝光稳稳铺开三尺，照见前方雾霭深处，一点极淡的银白微光，浮在半空，不高不低，像谁随手丢进去的一粒碎琉璃。
方浩左手按鼎，右手三指沾银痕未拭，目光直盯那点微光。
剑齿虎伏卧泥中，左前爪搭在他靴边，鼻翼翕动，盯着同一方向。
陆小舟盘坐青石，十指仍掐着诀，额角汗珠混着泥点往下淌，怀中布袋鼓胀，翡翠白菜梗支棱得更直了些。
那点银光，在雾里轻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