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点银光，在雾里轻轻晃了一下。
方浩左脚没抬，右脚也没动，靴底青灰硬壳还沾着泥星子，耳后麻痒顺着太阳穴往下爬，像有只小虫在皮下打洞。他没去挠，只把青铜鼎往泥里又按了半寸，鼎耳磕进淤泥时发出“噗”的一声闷响，震得水面细纹往外推——不是退，是压。
楚轻狂的剑光就是这时候劈开雾的。
白痕一裂，三道黑影从斜上方扑下来，袖口翻飞如蝠翼，指尖寒芒吞吐，直取银光悬停处。最前那人脚尖未沾泥，人已掠过方浩头顶，袍角扫过他鼻尖，带起一股子陈年尸油混着薄荷脑的怪味。
方浩没抬头，右手三指抹过鼎耳，银痕随指而走，在空中划出三道细线。
第一道银线刚成，楚轻狂的剑尖就点上去了。
嗡——
剑身一颤，剑气陡增三分锐意，直贯中路抢夺者咽喉。那人拧腰侧颈，剑锋擦着喉结掠过，削下半截黑发，发丝飘落时竟燃起一缕青烟，落地即灭。
左侧抢夺者袖中滑出一柄骨钩，钩尖泛紫，无声无息，直刺灵草茎部。
钩未触草，银光骤黯，叶缘卷曲，整株灵草像被抽了筋，软塌塌往下坠。
方浩舌尖还泛着苦味，神识却澄明如镜。他左手按鼎不动，右掌往鼎心一拍，默念：“签到。”
鼎内青锈微颤，掌心一热，多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灰符，符面无纹，唯有一粒银砂浮沉。
他屈指一弹。
符纸无声燃尽，银砂化作光茧，裹住灵草。
骨钩撞上光茧，紫芒崩散，钩身寸寸龟裂，持钩者闷哼倒退三步，虎口裂开，血珠滴进泥里，滋啦一声腾起白气。
灵草银光复盛，稳悬原处，毫发无损。
右侧抢夺者喉头滚动，低喝一声：“破符！”
另两人应声而动，一人双掌合十，掌心迸出两道黑焰，焰苗扭曲如蛇，直扑光茧；另一人咬破舌尖，喷出一口黑血，血珠悬空炸开，化作七枚血钉，钉向光茧七处节点。
楚轻狂剑势未收，反手横斩，剑气撕开黑焰，余波扫过血钉，三枚当场爆裂，剩下四枚偏了半寸，叮叮当当撞在光茧上，溅起几点火星，随即熄灭。
方浩右手指尖银痕将尽，他没补，也没追击，只把青铜鼎往上提了半寸，鼎口朝天，吸了一口沼泽湿气，再缓缓吐出一道青光，不照人，不护己，专往三人脚下泥面一扫。
泥面瞬间泛起涟漪，三人脚底一虚，踏雾不留痕的步法顿时卡壳，左脚刚离地，右脚还没跟上，身形齐齐一顿。
剑齿虎就是这时候撞上去的。
它伏在方浩左后侧，脊背弓如满月，后腿蹬泥，一跃而起，不扑人，不咬喉，专撞左侧抢夺者膝弯。
那人膝盖一歪，整个人斜着栽进泥里，半边身子陷进去，挣扎着要起身，可泥面底下似有东西缠住了他脚踝，越挣越紧。
方浩终于抬眼，目光扫过三人：“抢东西，也得讲个先来后到。”
中路抢夺者抹了把喉间血丝，冷笑：“玄天宗的宗主，也靠捡漏过日子？”
“捡漏？”方浩低头看了眼自己靴筒边缘的青灰硬壳，“这叫废物利用。你那钩子，锈得比我家鼎底还厉害，还敢拿出来现？”
话音未落，他右脚往前一踩，靴底青灰硬壳咔嚓裂开一道缝，缝里钻出三根细如发丝的银线，倏然射向三人足底涌泉穴。
三人同时跳脚。
不是躲，是被迫跳——银线未及肉，足底已先麻。
楚轻狂剑尖垂地，气息微粗，肩头雾气凝成水珠，滚进衣领。他盯着中路那人，忽然开口：“你袖口绣的‘蚀骨门’三字，洗掉一半了。”
那人袖口果然有褪色墨迹，隐约可见“蚀骨”二字，第三字只剩半边“门”字框。
方浩没接话，只把青铜鼎往泥里一顿，鼎身嗡鸣，震得三人脚底泥浪翻涌，三人齐齐踉跄半步，阵型彻底散了。
光茧里的灵草，银光又亮了一分。
雾霭深处，水汽翻涌更急，像锅里烧开了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
方浩左手按鼎，右手指尖银痕淡去，目视灵草，呼吸沉稳，耳后麻痒渐消，丹田气旋运转如常。
楚轻狂持剑半蹲，剑尖点泥，肩头沾雾，气息微粗但眼神锐利如初。
剑齿虎伏于方浩左后侧，脊背起伏，爪尖抠进泥里，火烬未熄，胡须根根发亮。
三人抢夺者呈半弧形围定灵草，未退、未攻，袖袍破损，指节泛青，气息凝而不散。
银光在雾里，又轻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