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个时候的薛绿,刚刚写完了最新一封给谢咏的信。
虽然她知道,青州距离京城那么远,这个要发出去,送到京城的谢咏手中,十分费时费力,但她还是觉得,应该一直这么写下去。只要青州还有东海剑庐的船往南边走,古家船行、车行也依然有人往京城去,她就要与远赴京城的谢咏保持着联络,免得他的心被仇恨占据,一时冲动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来。
更何况,她如今身在山东,时不时还能听到德州或济南传过来的消息,也算是前线的第一手情报了。如果能及时把这些情报传到谢咏耳中,对他判断局势也能有所帮助。
不能因为两人都重活了一世,对于上辈子的战况有所了解,他们就觉得不需要打听如今的战况了。经过马玉瑶搅局,战局上的局势本就随时都有可能发生变化,一旦她在京中对皇帝说了什么有的没有,又有可能给前线带去影响。若是因为这些影响,京中的谢咏一时判断失误,做出了错误的决定,那就不好了。
还好眼下德州那边还算太平,市面上也算稳定,济南一带也没听说有什么战事的苗头,青州府上下一片歌舞升平,完全没想过不久之后,德州济南那边就会燃起战火。薛绿只能抓紧这还算太平的好时机,尽快解决掉家里准备置产的事务了。
她卖掉了几幅亡父生前收集的名家字画——并非来自黄山先生的遗产——换得了一千多两银子,在青州府城最繁华的两条街道上,买下了几个铺子。其中前铺后居的那两个,都租给了姻亲王、邹两家,让他们可以安置下全家老小的同时,也能在青州这个陌生的异乡安顿下来,重操旧业,做起文房书铺的生意。
眼下他们的本钱并不多,主要是来自薛家长房薛德民、王氏夫妇的借款,暂时只能做些价格中低等的文房用品生意,兼卖一些常见的书本、通宪书等等。来自德州的黄山门生们在本地认得几位文人朋友,若是私下刊印了什么文集、诗集,这两家店也会帮着寄卖。虽说只能赚些零碎,但总比没有强。
王邹两家历尽艰验,但在薛家的帮助下,总算缓过气来了。他们有经验,也有眼光,只要不缺资金店铺,还有本地儒生愿意提供担保,很快就把生意做起来了,不过十来日功夫,已经进入了正常经营阶段,全家老小的生活也随之安定下来,不再需要薛家时时接济了。
长房大伯母王氏见状,总算松了口气。只是如今长房把钱花在了接济姻亲上头,手中银钱未免有些不济,想要再增添什么产业,就没有先前那么大方了。王氏再三考虑,只能卖了几件首饰,凑足一笔钱,托五房薛德久帮忙,在寿光县购入了一百亩良田。薛德久自己则购入了两百亩。
相比之下,四房的薛绿却一亩地都没买,只在城中买了几个铺面。她觉得与其费心费力找人打理田地,还不如买铺面出租,只需要跟租户签长约,就能一口气收到一年到三年的租金,不必她再多加操心,省时省力。
哪怕是哪天租户要退租或约满走人,也只需要再找下一个租户而已。她买的几个铺面都位于繁华街区,面积不大不小,整齐又亮堂,都是最容易租出去的大小格局,根本不愁无人上门。
王氏看到薛绿刚买下铺面,就已经收到了几笔租金,加起来也有百两银子,足够四房舒舒服服过上一年了,不由得眼热不已,私下跟丈夫叹息自己时运不佳:
“如今青州府的流民越来越多了,府衙安置得不错,接下来几年府城只怕会越发热闹,到时候商铺价格只会越来越贵。我错过了这个入手产业的好时机,日后就算缓过气来了,手里又有了余钱,买得起好地段的好铺子,也难免要付高价。比起四房,注定要吃亏了!”
薛德民微笑道:“这有什么?咱们也不是非得买这店铺不可。买地也只是为了增加入息,以免坐吃山空罢了。等到战争结束,我们还要回春柳县去的,到时候还要这边的铺面做什么?买地还能产粮食,不愁养不活我们几家子。铺面却只能挣租金罢了。”
王氏有些不以为然:“能挣租金还不够么?十六娘刚入手铺面,就已经挣到银子了。我们新买的地,还得赶时间安排佃户春播,到秋后才能收到租子。在那之前,我们就只能靠积蓄过日子,可没有四房那么悠闲。”
薛德民便哄妻子道:“你若真想买,我这里还有些压箱底的钱,你也拿去买个铺子好了。”
王氏忙道:“这就算了。那些银子是留着给你参加乡试时用的,怎么能胡乱花在别的地方?!如今我们好不容易托罗府尊的门路,给你和几个孩子办好了寄籍青州的手续,让你们能在山东参加科举。若是你们寒窗苦读,终于学有所成,准备去参加考试时,我却拿不出银子来,岂不是要叫人笑话?!”
薛德民从来不担心这个问题。长房实在缺钱了,无论是四房还是五房,都会乐意借钱的。一笔写不出两个薛字,至亲族人又何必见外?若是四房、五房遇到难处,他们长房也绝对会伸出援手。
不过薛德民也知道妻子只是抱怨两句罢了,她娘家亲人遭逢磨难,总不能为了买几个铺子,就任由王邹两家受苦吧?如今两家姻亲都已安顿下来,病人也都几乎痊愈,接下来只需要按部就班,日子就过起来了。王邹两家人都聪明能干,早晚能还清欠债的。
薛德民转移了话题,免得妻子总为了那点银钱产业纠结不休:“咱们家长林年纪也不小了,若是还在春柳县,他这会子都该定亲了。虽说咱们家如今流落青州,但也不能让孩子们一直打光棍下去。你对此可有什么想法?”
这原是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了,从前王氏没少跟丈夫商议几个儿子相看说亲的事,今日却不知怎的,她不但没有回答,反而还有些脸色难看地沉默了下来。
薛德民见状不解:“娘子,你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王氏转开了头,“他们兄弟几个都还未有功名,说起来不过是秀才之子,长林也只是个童生罢了。若是在春柳县,县中的大户知道咱们家的底蕴,晓得他们兄弟早晚能考中功名,自然乐意把女儿许配过来。可如今咱们在异地他乡,人生地不熟的,他们几个能说到什么好媳妇呢?还不如等考上功名再说。”
这话倒也有理。
只是薛德民有些担心:“就怕他们科举不顺,年纪老大都娶不上媳妇,娘子你一个人打理家务,就太辛苦了。”
“这有什么辛苦的?”王氏目光微闪,“等到他们考中功名,娶得陪嫁丰厚的贤妻回来,才是我享福的时候呢。如今还是太早了,让他们兄弟先专心读书备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