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丝走着走着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看着前面那个扛着肉山健步如飞的小女孩，忽然意识到一件相当重要的事——她没有这个星球的货币。
信用点在这里显然不流通，在这片与世隔绝的土地上，大概还不如一块面包实用。
“那个……”她加快脚步，追上小女孩，“我方才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呀？”女孩从肉山后面探出头，脚步却没停。那堆肉在她肩上稳稳当当，随着步伐微微起伏，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我身上的钱……已经用得差不多了。”爱丽丝斟酌着措辞，“如果我想在这里多待几天，恐怕得先想办法换些货币。你知道这附近有什么地方可以卖东西吗？”
女孩歪着头，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她打量了爱丽丝一眼——金发碧眼，皮肤白皙，衣料一看就不是普通货色，虽然没戴什么首饰，但那股气质一看就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小姐。
“有钱人的钱也会用完吗？”她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心实意的困惑。
爱丽丝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又觉得似乎没什么好解释的。
“会的。”她说，“一切财富都有见底的时候。”
“哦——”女孩拖长了语调，像是在努力理解一个超出她认知范围的概念。然后她摇了摇头，“不懂，但我阿爹说过，钱本来就是用来花的，花完了再挣就是啦。”
她把右手的布袋换到左手，腾出那只手朝街角的方向一指。“客人要是想卖东西，可以去那个小木屋看看。艾琪儿阿姨喜欢收藏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没准她会买呢。”
爱丽丝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间夹在两栋石砌楼房之间的木头小屋，门面不大，甚至可以说有些逼仄。
外墙的木板上爬满了藤蔓，几朵不知名的小花从叶缝间探出头来，在晨光中轻轻摇曳。
门头上没有招牌，只在门框上钉着一块被风雨侵蚀得发白的木牌，上面刻着几个字——爱丽丝眯着眼辨认了一下，是“奇物斋”三个字。
唔，这里的文化氛围完全和仙舟那边不同，但这个艾琪儿却给自己的小店起了个仙舟风的名字吗？
门半掩着，从缝隙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艾琪儿阿姨这个人可好了。”女孩说着，已经开始继续往前走，“小时候我捡到过一块奇怪的石头，她花了好大的价钱买走了呢。我阿爹说那石头根本不值那么多钱，她就是钱多在哄小孩玩。”
“不过我觉得不是。她是真的喜欢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没准那东西就有这么高的价值呢。”
告别了女孩。
爱丽丝看着那道扛着肉山渐渐走远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朝街角的木屋走去。
门后是一间不大的屋子，比从外面看上去还要小。靠墙的博古架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物件——陶罐、木雕、铜镜、锈迹斑斑的刀剑、看不清原色的布偶。每一件都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像很久没有被人触碰过。
柜台上趴着一只不知什么颜色的……有些类似外界猫的生物，但是它的脑袋上却长着第三只眼睛。
它听到门响，耳朵动了动，却没什么其他反应。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那是一个看不出具体年纪的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裙，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她的手指细长，正捏着一块布，不紧不慢地擦拭着一只铜壶。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瘦的脸。眼角有细纹，但不深，鼻梁挺直，嘴唇薄而苍白。
“客人，随便看看。”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懒洋洋的、不太在意的腔调，低头继续擦那只铜壶。
显然，她没把爱丽丝当成什么大主顾。
爱丽丝没有急着开口。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博古架上的物件，一件一件，慢慢地看过去。
那些东西算不上什么珍品。大多是些普通的民间器物，年代也不久远，最多不过几十年。但能看出来，每一样都是被人认真挑选过的——陶罐上的纹路有讲究，铜镜的锈蚀被小心地保留，木雕的刀法虽然稚拙，却带着一种质朴的生气。
“是艾琪儿女士吗？”爱丽丝在柜台前停下。
女人又抬起头，这一次她的目光在爱丽丝脸上停留得久了一些，从金发落到眉眼，从眉眼落到嘴角，最后落到她头顶那对乳白色的龙角上。
“是。”她放下手里的铜壶，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将布叠好放在一边，“你是……”
“一个想卖点东西的客人。”爱丽丝从衣襟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柜台上。
布包只有巴掌大，米白色的绸面，系口扎着同色的细绳。艾琪儿看着那个小布包，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伸手去拿。
“我这里不是什么值钱东西都收的。”她说，语气依旧平淡，“我只收有意思的。”
“我知道。”爱丽丝说，“所以我先拿给您看看，收不收您说了算。”
艾琪儿看了她一眼，然后拿起那个小布包，解开系绳。
绸布滑落，里面的东西落在她掌心里。
那是一枚吊坠。
银色的链子，坠子是一颗水滴形的宝石。宝石不大，只有成人的拇指指甲盖大小，切割成标准的圆钻形，棱面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那光不是单一的颜色——随着角度的变化，从深蓝到浅紫，从浅紫到淡粉，像一汪被搅动的、会变色的水。
艾琪儿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了。
她拈起那枚吊坠，对着光转了一下，又转了一下，然后将它凑近眼睛，仔细端详那些棱面的交接处。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
“这是……”她开口，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兴趣，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我前阵子买的。”爱丽丝说，语气随意，“在……货架上很好看，到手里觉得不太合适。宝石是真的，切割工艺也是上乘的。就放在身上一直没戴过。”
这话基本是真的，不过其实是爱丽丝网购冲动消费的产物。
艾琪儿的眉头皱了起来。她盯着爱丽丝看了几秒，像是在判断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我没必要骗您。”爱丽丝摊开手，“您要是觉得不喜欢，我再去别的地方看看就是。”
艾琪儿没有接话。她低下头，重新看着掌心里那枚吊坠。。
“喜欢倒是喜欢。”她终于开口，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但这东西似乎不是我们这的工艺，我不好估价。”
她抬起头，看着爱丽丝。“你想要多少？”
爱丽丝想了想。“我也不太清楚这里的物价。您看着给吧，够我在镇上待几天的就行。”
艾琪儿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有意思。”她把吊坠放在柜台上，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木匣子，打开。
匣子里躺着一枚枚圆形的钱币，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银光。
她数了几枚，用一张牛皮纸包好，推到爱丽丝面前。
“这些够你在镇上舒舒服服待一个月了。”她说，然后把那枚吊坠小心地放进柜台深处。
“多谢。”爱丽丝拿起那包钱币，转身朝门口走去。
“等一下。”艾琪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爱丽丝停下脚步，回过头。
艾琪儿正看着她，那双不算大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审视，还有一丝好奇。
“你头上的角……”她说，“是哪家手艺做的？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