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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与雷俊雄素来不睦,否则也不会常年在外奔波。
此次正是得知雷俊雄身亡,才匆匆赶回皇都。
江鹏举低笑一声,语气轻缓却透着试探:“他区区一个金蛟使,如今却成了你我的上司,严大人心中……当真毫无波澜?”
严觉索性重新合上双眼,不再搭理这言辞闪烁之人。
对付这般心思诡谲之徒,最好的法子便是置之不理。
……
别院之中,
苏清风将手中密卷搁下,望向自院门稳步走来的唐琦:“如何,可有人离去?”
唐琦摇头:“众人仍在议事堂中等候。”
苏清风仰面望了望渐暗的天色,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却不知这第一把火,会落在谁的头上。
唐琦眼神骤然一亮,恍然领会其意,急忙快步跟了上去。
他点了数名亲信随从,沉默地随在苏清风身后。
一行人出了北皇城总司,径直策马奔向灵春坊。
北城六坊之中,教坊司已全然握于他掌中。
而这灵春坊,正是副神龙卫江鹏举所辖之地。
六坊之内,灵春坊堪称首屈一指的繁华之地。
此处江湖门派林立,又因紧邻运河,漕运往来络绎不绝,货流如织。
自然,暗地里的走私勾当亦随之滋生蔓延,难以根除。
……
暮色渐浓。
议事堂内,众人早已等得心浮气躁。
江鹏举按捺着胸中翻涌的怒意,面色沉冷。
恰在此时,一名镇武卫自门外步入,抱拳禀道:“诸位大人,常神龙卫现有紧要事务处置,还请各位明日再来。”
刹那间,所有视线都汇聚一处。
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名镇武卫面色平静地抱了抱拳,毫无惧色,转身便走。
作为最早追随大人的那批人,如今大人已擢升为神龙卫,他们的身份自然也随之上扬。
尽管议事堂内坐着的皆是金蛟使与副神龙卫,他却毫无退缩之意。
更何况,唐金蛟使早有交代:姿态需张扬,愈甚愈好,若能引得对方出手,便是最佳。
“砰!”
江鹏举一掌重重落在椅臂上,霍然起身离去,面沉如水,寒意逼人。
目送江鹏举离开,严觉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缓缓起身:“我们也走吧。”
身旁一位金蛟使压低声音问道:“大人,这位新上任的神龙卫究竟意欲何为?”
严觉整了整衣袖,淡然道:“无非是树立威信罢了。”
看来这位新任神龙卫,绝非易与之辈。
……
次日午时。
等候了一上午的众人,终于见到了这位新任上司。
“神龙卫大人到——”
唐琦在院门外朗声通报。
苏清风身披赤红玄鸟纹云肩大氅,腰间悬着那柄名为“陨星断魂”
的长刀,步履沉稳地踏入院中。
周身散发着久居人上的雍容气度,眉宇间却凝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桀骜。
众人眼底均闪过一丝讶异。
竟如此年轻!
虽早听闻新任神龙卫年纪尚轻,却未料到竟是这般青年模样。
苏清风微微一笑,目光扫过在场诸人:“劳诸位久候了。”
“初履此职,庶务缠身,不免耽搁了些时辰。”
严觉率先起身,拱手道:“参见神龙卫大人。”
随他而来的两名金蛟使亦同时行礼。
江鹏举抬了抬眼,终是跟着抱了抱拳。
苏清风随意摆了摆手,笑意未减:“都请坐罢。”
“往后同衙共事,不必拘礼。”
他于上首宽椅中坦然落座,神色温和地开口:“今日请诸位前来,是为商议一事。”
“我知严大人近年常在外走动,与江湖各派往来颇密。
故而有意将灵春坊一应事务交予严大人掌管,不知严大人意下如何?”
“自然,江神龙卫亦不会怠慢——教坊司日后便由江神龙卫统辖。”
堂中骤然陷入一片沉寂。
苏清风含笑注视着二人,语调平稳:“二位可有异议?”
座中众人神色变幻,无人出声。
一股无声的张力在空气里悄然蔓延。
不得不承认,这手段着实高明,更是一道摆在明面上的阳谋。
且不论教坊司的繁华远不及灵春坊,单说那是什么地方——正是这位新任神龙卫昔日统辖之所。
如今谁人不知,教坊司里那些盘根错节的帮派,早已对他俯首帖耳。
外人想要插手,谈何容易。
偏偏严觉与江鹏举素来不睦,两人明争暗斗已久,指望他们同心协力,无异于痴人说梦。
可想而知,严觉绝不会放过这个送到眼前的机会。
严觉眼帘微掀,带着几分玩味瞥向江鹏举。
好一招光明正大的算计。
原以为这位新上任的神龙卫不过一介武夫,如今看来,倒与自己一般,是个工于心计的人物。
他心下反倒生出几分舒畅。
若能接手灵春坊,未尝不是一桩美差。
若非当年别无选择,谁又愿意常年奔波于苦寒边陲?他不仅要为自己打算,也得为手底下那帮兄弟谋个前程。
他不慌不忙地端起案几上的茶盏,慢条斯理地啜饮一口。
真是惬意。
眼下该着急的,是江鹏举那个惯于藏奸的老狐狸了。
江鹏举面沉似水,胸膛间怒意翻涌,却强自按捺着起身道:“大人,这般安排,恐怕有所不妥。”
若非万不得已,他实在不愿在此刻便撕破脸皮。
“哦?”
苏清风故作讶异地挑眉,“有何不妥?”
江鹏举语气森然:“灵春坊势力盘根错节,属下耗费数年心血方勉强稳住局面。
倘若骤然换人,只怕江湖上又要掀起**,难以收拾。”
苏清风轻轻一笑:“江神龙卫此言,是觉得严大人无力掌管灵春坊的事务么?”
江鹏举脸色骤然一僵。
这话里的意思,分明是要将自己从这位置上拉下来了?
他直视苏清风,语带深意道:“常大人,倘若灵春坊因此生出什么乱子,恐怕大人在指挥使面前,也不好交代吧。
大人初掌神龙卫,行事还是稳妥为上。”
此刻,他话音里的寒意已不加掩饰。
虽未直言,字里行间却满是胁迫之意。
他在灵春坊经营多年,若没有几分底牌,也未免太被人小瞧了。
那地方,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轻易掌控的。
真想换人?便请先掂量清楚后果。
严觉斜睨着江鹏举,心底掠过一声嗤笑。
蠢材。
果然是跟着雷俊雄久了,连自己究竟是何身份都忘了掂量。
副神龙卫这个头衔,前面一旦缀上那个“副”
字,便注定要矮人一截。
更何况,能在短短数月间从金蛟使擢升为神龙卫的,又怎会是寻常角色。
打不过,便该低头服软。
旁人正盘算着如何杀鸡儆猴,你非但跳出来充那只鸡,还亲手将刀递到对方手里。
七、
苏清风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乱?”
他周身蓦地腾起一股俯瞰苍生的悍然气势,目光如冰刃般扫过,嗤笑道:“有本官坐镇,灵春坊便乱不起来!”
“这北城六坊乱与不乱,从来只由本官定夺。”
“本官的刀,专斩那些兴风作浪之辈!”
江鹏举面色骤然阴沉。
苏清风随意抬了抬手。
唐琦自怀中取出一封密函,朗声宣读:“金蛟使贾勋、金蛟使平志,收受赃银,牵涉虚空教案,现押入诏狱候审。”
话音未落,议事堂外骤然涌入一队镇武卫。
坐在江鹏举下首的两位金蛟使霎时脸色惨白,眼中涌出惊惧。
见鬼!
他们何时与虚空教有过牵连?
二人慌忙起身申辩:“大人,属下从未做过此事!”
勾结虚空教乃诛九族的大罪,即便借他们十个胆子,也绝不敢沾边。
江鹏举胸中怒意再难按捺,寒声道:“常大人,你到底意欲何为?”
苏清风嘴角微扬,语气轻缓:“怎么,莫非江神龙卫也与此案有涉?”
“还是说……江神龙卫有心袒护?”
“大人!”
两名金蛟使急急望向江鹏举。
就在此时,唐琦朝踏入堂内的几名镇武卫递去一个眼神。
那几人会意,疾步上前,手中铁链便要往二人身上套去。
二人下意识挣扎。
苏清风猛然一掌击在案上,厉喝道:“放肆!”
“竟敢当众袭杀同僚!”
掌风触及桌案的刹那,一道无形罡气破空而出。
江鹏举瞳孔骤缩。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他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
“嗤——”
两颗头颅凌空飞起,断颈处血泉喷溅。
死寂。
堂中陷入一种诡谲的凝滞。
众人怔怔望着地上那两具无首之躯,只觉颈后寒意森然。
严觉双目圆睁,眼中骇然如见鬼魅。
江鹏举的胸膛剧烈起伏,他怎么也料不到,苏清风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对象还是他麾下两名金蛟使。
一股灼热的怒意直冲头顶,他仿佛化身狂兽,厉声吼道:“苏清风!无凭无据,擅杀同僚,此等行径,我必上达天听,参你一本!”
局势至此,已如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是冲他而来。
既然对方撕破了脸,他也没必要再维持那层虚伪的客套。
折损两员心腹若还隐忍不发,今后还有谁肯为他卖命?此刻退让,便是人心尽失。
“证据?”
苏清风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不紧不慢地从唐琦手中接过一份文书,随手掷在江鹏举脚边。”你要的证据,不就在这儿么?”
众人凝神望去,那摊开的所谓密报,竟是一片刺目的空白。
一股冰冷的战栗瞬间爬满了江鹏举的脊背。
苏清风悠然起身,目光转向一旁的严觉,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严大人,灵春坊的事务,今后你可担得起来?”
严觉即刻离座,躬身应道:“下官必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心中却是一片苦涩。
这把火实在烧得猛烈,不仅将江鹏举的权力架空,更逼得自己与他彻底划清界限。
今日这出戏,何尝不是对他严觉的一场无声警示。
苏清风理了理袍袖,迈步向厅外走去。
经过江鹏举身侧时,脚步微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江大人。”
“往后言语,还须谨慎些。
须知口舌之利,有时便是取祸之道。”
……
翌日,数骑骏马自北皇城镇武司总衙疾驰而出,马蹄踏碎清晨的寂静,直奔皇城之外。
为首者正是苏清风。
身侧的唐琦策马跟上,眉宇间带着疑虑:“大人,江鹏举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