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的梧桐叶子刚开始泛黄,陈默就已经成了霞飞路上咖啡馆的常客。
“还是老位子?”服务生笑着迎上来。
“不用,我今天等人。”
陈默选了个靠里的卡座。这个位置能看到整个大厅,但外面的人想看清他却不容易。干这行久了,选座位成了一种本能。
林曼春比约定时间晚了五分钟。她推开门的瞬间,咖啡馆里有好几个男人的目光都黏了过去——藏蓝色的旗袍,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头发烫成了时下流行的手推波纹。她不是那种第一眼就让人惊艳的长相,但耐看,越看越觉得有味道。
“等久了?”
“刚到。”陈默站起来帮她拉椅子,“今天这身好看。”
林曼春脸微微一红,低头翻菜单:“少来这套。”
这是他们第三次“约会”。
上一次见面后,陈默回了封简短的信,约她这周末出来走走。林曼春回信时夹了一张电影票的票根,说“这部片子不错,你可以去看看”。陈默看懂了——她不好意思直接约,用这种方式暗示他也买了同场次的票。
有意思。
女人在这种事上的小心思,有时候比密码还难破译。
两杯咖啡端上来,林曼春用小勺搅了搅,忽然抬头:“陈先生,你平时都做什么?”
“做生意,听听唱片,偶尔打打球。”
“打球?什么球?”
“桌球,骑马也还行。”
林曼春眼睛亮了:“我也喜欢骑马。小时候在满洲里住过两年,父亲常带我去郊外。”
陈默心里一动。满洲里——那是日本关东军的地盘。她父亲带她去骑马,还是她父亲被日本人请去“合作”?这话不能直问,但可以慢慢套。
“那改天一起去跑马场?”
“好啊。”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接下来两周,陈默的日程表排得满满当当。
周二下午,跑马场。
林曼春换了一身英式骑马装,紧身外套配长靴,骑在马背上的样子干净利落。陈默骑在她旁边,两个人沿着跑道慢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你骑马的样子不像做生意的。”林曼春忽然说。
“像做什么的?”
“像军人。”
陈默心里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我父亲年轻时当过东北军的骑兵,小时候跟他学过。生意场上的人,哪个不学几样花架子?”
林曼春没再追问,只是笑了笑,一夹马肚子跑了出去。陈默看着她的背影,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这个女人,观察力不一般。
周四晚上,百乐门舞厅旁边的一家桌球室。
陈默挑了张角落的球台,教林曼春打桌球。她学得很快,架杆的姿势三两遍就标准了,只是准头还差点意思。
“手腕别僵,放松。”陈默站到她身后,轻轻扶住她的手腕,“这样——对,发力的时候干脆一点。”
林曼春回头看了他一眼,鼻尖几乎碰到他的下巴。
两人同时愣了一下。
“我……我自己来。”林曼春转过身,耳朵根红了一片。
陈默退到一旁点燃一支烟,透过烟雾看着她。灯光下,她的侧脸轮廓柔和,睫毛微微颤动。如果不考虑那些复杂的身份和背景,这画面简直像一场普通的恋爱。
可惜,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普通”。
就在这时候,隔壁球台有人喊了一声:“哟,这不是陈老板吗?”
陈默转过头,认出了那张脸——特高课翻译官赵志远,旁边还站着两个穿便装的日本军官。
“赵先生,真巧。”陈默笑着迎上去递烟。
赵志远接过烟,目光在林曼春身上转了一圈:“这位是——”
“我朋友,林小姐。”
林曼春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没多说话。赵志远会意地笑了笑,把两个日本军官介绍给陈默——一个是特高课的佐藤,一个是宪兵队的中村。
四个人寒暄了几句,佐藤忽然问陈默:“陈桑,听说你认识梅机关的松本少佐?”
“生意上有些往来,不太熟。”陈默说得轻描淡写,其实心里已经在盘算怎么把这条线搭上。
佐藤点了点头,没再深聊,但临别时说了一句:“改天一起喝酒。”
这句话就够了。
在特高课的人面前混个脸熟,比什么通行证都好使。
周末,南京路,先施公司。
陈默陪着林曼春逛了整整一个下午的百货公司。她从丝绸柜台逛到皮鞋柜台,又从皮鞋逛到化妆品,最后什么都没买。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烦?”她忽然问。
“没有。”陈默说的是实话。他见过太多虚与委蛇的应酬,反而觉得林曼春这种“我真的在逛街”的状态有点可爱。
“那我请你吃晚饭,算是补偿。”
晚饭是在一家法国餐厅吃的。牛排配红酒,餐后还有焦糖布丁。林曼春吃到甜点的时候,眼睛眯成了月牙形。
“你好像很喜欢甜的?”陈默问。
“小时候我妈常做给我吃。”她的笑容淡了一点,“后来她走了,就再也没吃过了。”
陈默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不想被触碰的伤口,他懂。
吃完饭出来,上海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雨。两个人站在餐厅门口的雨棚下,看着街上行人四散奔逃。
“我送你回去。”陈默说。
“不用了,我坐黄包车。”
她撑开伞走进雨里,忽然又回过头:“陈默——下次,我带你去吃正宗的日本料理,我知道有一家小店,老板是北海道人。”
“好。”
黄包车消失在雨幕中,陈默站在雨棚下,把烟点燃。雨水打在马路牙子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想起了老吴的话:组织上认为林曼春是可以争取的对象。
可“争取”这两个字,写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是另一回事。两周下来,他能感觉到林曼春对他的好感在一点点增加。那些不经意的眼神,那些欲言又止的沉默,那些少女般羞涩的耳红——这些东西骗不了人。
问题是,这份好感是真的吗?
还是说,林曼春和他一样,也在“执行任务”?
雨越下越大。
陈默掐灭烟头,走进雨里。他忽然想到一个荒唐的画面:如果林曼春也是某个组织的特工,那他们俩现在就像是在照镜子——你以为自己看到了对面的人,其实看到的只是自己。
但这话他没对任何人说。
有些念头,烂在肚子里比说出来安全。
第二天上午,老吴在安全屋等他。
“进展不错。”老吴把一份报纸推过来,上面用红笔圈了一个小广告——那是他们约定的“一切正常”暗号,“汪伪的赵志远已经开始打听你的背景了。”
“好事还是坏事?”
“看你问哪头。”老吴点上一支烟,“对你接近情报圈子来说,是好事。对你自己来说——”他吐了个烟圈,“你小子最好别真的陷进去。”
陈默没接话。
窗外放晴了,阳光照在法租界的红瓦屋顶上,亮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