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九日早上六点。
秦雪宁从菜筐底下抽出报纸,上面还带着些许露水渍,边角湿了一小片。她把报纸搁在桌面上摊开,头版头条的铅字大了一号,横贯整栏:德国无条件投降,欧洲战事正式终结——柏林签署投降书,盟军宣告胜利。
陈默站在桌边,没有坐下来,就着晨光把那篇报道从头看到尾。文章写得规整,逐条列述了投降书的签署过程——五月七日兰斯,五月八日柏林,德方代表在苏美英法四国代表面前签字。文末转引了盟军最高统帅部的声明,说欧洲大陆的战火已经熄灭,人类历史上最血腥的篇章至此划上句号。他从头看到尾之后没有立刻放下报纸,又翻到第二版看了看相关的配图和评论。
秦雪宁端着两碗粥从灶台边走过来,放在桌上,自己也坐下来,用勺子在粥碗里慢慢搅着。上面是不是说要停火了?
德国那边停了,日本这边还在打。陈默把报纸折起来放在桌角,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熬得稠,米粒已经开了花,入口绵软温热。他咽下去之后又说了一句:但德国一投降,英美会把所有兵力调过来对付日本。华北这边撑不了多久了。
秦雪宁没有接话。她低头喝粥,勺子在碗沿上磕了两下,声音很轻。
当天下午陈默去了一趟城西废品站。他出门的时候发现巷口的卡子空了,原来每天傍晚那个蹲在电线杆底下的人今天不在。他又走了一段路,经过东街的路口时看见原来设在那儿的临时检查站也被撤了,只剩下地面上一圈被车辙碾过的泥土印和几根散落的白灰标线,在午后的阳光底下泛着干涸的白。伪军的岗亭门锁着,窗户里面黑洞洞的。
废品站的老周坐在后院的破沙发里,膝盖上摊着一张跟陈默那份相同的报纸。他看见陈默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把手里的烟头掐灭在沙发扶手上,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你也看到了。城里撤了七八个卡子,剩下的几个检查也比以前松了,昨天夜里天津那边一趟军用列车出站的时候居然没有人清点车厢编号。
陈默在废品堆旁边的木箱上坐下来,靠着墙,没有接那个话头。老周抽完那根烟之后把烟头塞进破沙发的缝隙里,侧头说了一句:上面传话了,让你这段时间暂时不要有动作。欧洲胜利之后日本本土的士气会受影响,驻华北的部队也在观望形势,这段时间表面平静但底下变化很快,任何动作都可能引起格外注意。
陈默听完之后靠在墙面上,手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面前那堆废铁片上一块生了红锈的角铁表面,锈迹在阳光里泛着暗褐色的纹理,像干涸河床上的裂纹。他看了片刻才开口说:中村银行那批东西运到哪儿了?
第一批进了冀中的仓库,第二批在往南走,第三批还没动,压在天津那边的点里等时机。老周从破沙发的坐垫底下摸出一张纸条递过来,这是二长老昨天夜里让人送来的手令。让你休息,以策万全。他在纸条背面写了一句——敌不动我不动,敌欲动我先动。陈默接过纸条看了看,纸条的纸张已经卷了边,折痕处起了毛,墨迹已经干了,在纸面上留下一层极淡的压痕。他把纸条看了一遍,叠好,塞进袖口内侧的暗兜里。
老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铁锈和灰土,走到废品站门口拉开门朝外看了一眼,然后转回身说了一句:你回吧。这几天啥也别干,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
陈默回到柳树巷的时候天色已经偏西,落日的余晖铺在巷道的青石板上,把地面染成一层均匀的淡金色。墙根底下蹲着的那只猫跟前放着一只空碗,碗沿上还残留着一点没舔净的米汤痕迹。他经过的时候猫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舔碗底最后那一点水渍,舔完了之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跳上了墙头,沿着墙脊走了几步,在墙头拐角处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然后跳进了隔壁的院子里。
他推门进屋,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把空间里那把钥匙取出来又看了一遍。这把钥匙他已经看过了几遍,此刻光线从窗格斜进来在钥匙柄那根旧鞋带上投下一道细长的暗影。他在窗边蹲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收回空间里,站起来走回桌边。
晚饭是秦雪宁端过来的,一盘炒青菜和一碗米饭。她把饭菜放在桌上,没有立刻走,站在桌边问了一句:你今天下午出去了一趟,怎么了?
城里的卡子撤了不少,我去确认了一下。
秦雪宁把垂到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看了他片刻,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说了一句:歇一歇也好。她退回了隔壁,内门被带着合拢,锁舌磕进门框的凹槽里,咔嗒一声。
陈默把饭菜吃完了,收了碗筷洗了放在碗架上,然后坐到窗台上靠着窗框看着巷口。天色渐暗,从深蓝过渡到墨蓝,最后融成了一整片沉甸甸的夜色。远处铁路线上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隔着一片城区和河流穿过来,被建筑物反复折射后已经辨不清方向了。他听着那声汽笛在风里慢慢消散,然后从窗台上下来,把窗帘拉上了。
他摸到火柴盒,划亮一根点上桌上那盏煤油灯,橘黄色的光一下子漫开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晃了晃。他坐到油灯旁的木椅上,指尖敲了敲桌面,心里把近期所有的往来线路和藏货地点默算了一遍,确认没有留下什么疏漏,才停下动作。
油灯的灯芯烧得噼啪响,灯头慢慢结出一小团黑灯罩,他拿起搁在桌边的镊子,轻轻把那团黑焦挑下来,灯焰一下子又亮了些,映得他眼底的影子也浅了几分。
欧洲的仗打完了,华北的仗也快了。他合上眼,在黑暗中平躺着。明天开始他会照常去南货店,照常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翻账本、应付散客,像一个普通的账房伙计。那些正在消减的卡子、那些松动了的封锁线、那些开始私下寻找退路的汉奸和翻译官,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他在这座城市里等待的终点正在一点一点靠近。